chapter 6
咖啡被端上来了，欢宜依旧保持着那个认真看书的姿态，只不过此时此刻的她并没有一开始的精神充沛，而是时不时用手揉揉眉心，又或者用手掩住嘴巴，轻声打了个哈欠，俨然有些疲惫的模样。ve窝在她的怀中，已经沉沉睡去多时。
女店长瞧着眼前安静的景象，忍不住静静伫立，少女冷静的情态，低垂的额头，端正的坐姿总让她有些恍然。意识朦胧之间，女店长不自觉地将她跟另一个人的姿态重合在一起，当她洞悉自己的想法后，不禁暗自吃惊：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见过无数的人，遇见无数的事，可是她从来都没有遇到过一个令她第一时间就想起那个人的陌生人；虽然眼前的少女与他性别不同，年龄也不相近，气质上也远没有他的成熟，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种感觉告诉她，她有着跟那个人一样的气息和内心。
当女店长看清楚欢宜手中的纸质书后，心中更是一震，瞳孔张大，不禁惊呼道:“我的天啊！这位小姐，您居然还在看纸质书!”
她十分惊讶，当今这个时代，除了那个人，她居然还能遇到一个愿意看纸质书的人。
女店长的一声惊呼吸引了咖啡厅所有人的目光，所有人都看着她跟欢宜，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
欢宜不习惯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的感觉，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女店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也意识到了欢宜的不快，忙向周围围观的客人们鞠躬道歉:“各位抱歉，是我太大惊小怪了，请你们继续用餐吧。”
客人们闻言，纷纷自感无趣，于是将视线转移回自己的事情上，欢宜没有多看她一眼，ve被吵醒了，看了她一眼后翻了个身，继续睡觉去了，女店长知道此事是自己的错，但是一看自己的猫也在无视自己，不禁无可奈何地笑了。
唉，当今世道世风日下，朝三暮四……现在她居然沦落到连自己用心养大的猫都不理会自己的地步了！
女店长有些伤感，颇有那种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的失落，末了继续看向欢宜，久久站着并没有走开。欢宜抬起头见她站在原地不动，神色复杂地望向自己，不禁好奇地问:“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女店长听懂了欢宜是在问自己为什么看着她，她直视着欢宜的双眼，脑海里浮现出欢宜安静阅读的画面，不禁心跳加快。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来越觉得眼前的少女十分熟悉——她给自己的感觉就是跟他很相似，一举一动隐隐约约跟那个人悠悠晃晃地重合在一起。不知道是记忆太久远了还是她记性太差，女店长想了好久，才能清楚回忆起来那个人的一举一动中跟她极其相像的细节。
这个时候欢宜正要喝咖啡，女店长依旧看着她，眼睛里透露出一种莫名的光亮，光亮中夹杂了几丝兴奋与激动、缅怀与敬佩，中间却又自带几分伤怀，继而她开口——用十分缓慢的语调开口说:“你很像一个人。”
欢宜抬眸看向女店长，女店长略作停顿，接着继续缓慢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种错觉，但是你真的很像何杰厚先生。”
听到有人提起父亲的名字，欢宜紧扣着咖啡杯杯耳的手有些不稳，蓦然一颤，险些把咖啡给摔了。
“你……你说谁?”欢宜说话的语气中隐约有些颤抖。
“我说的是大名鼎鼎的何杰厚先生啊！就是那位在物理技术、ai技术与生物基因技术三个领域拥有杰出成就，二十五岁享誉天下的著名科学家何杰厚啊!他是我见过最认真、最严谨、最出色、最有才华的人了!”提及何杰厚，这位年轻的女店长抛却了方才复杂的情绪，神情立马变得激动起来——她两眼直冒星光地表达着对他的崇拜，丝毫不亚于痴迷于当代偶像小生的狂热粉丝：“我跟你说，何杰厚先生真的是我见过的最有魅力的男人啊！他虽然长得不帅，下巴长满络腮胡子，但是丝毫不影响他风度翩翩的形象!他是近几十年……不，近百年来最伟大的科学家，其获得的科研成就仅次于新世纪以来人类最伟大的科学家——‘当代人类化机器人之父’艾银思先生，他在艾银思先生研究出的最初版的三维空间技术上做了改进，提出了更先进的基因提取完善法，进一步优化了人类基因库，让人类越变越出色，发明了能动量子能盾，大大提升了人类军队的战斗力，并在研究艾银思先生的‘关于机器人的技术与性能’的论题上获得了巨大的理论成果，并且发明了机器人能量转换芯片，让机器人减少耗能，并且能够将一切可转化物质都转变为维持自身运行的能量……”
欢宜还是第一次听见除自己亲朋师长以外的人提及父亲，心中也十分好奇别人是怎样评论父亲的，于是竖起耳朵耐心听了下去，女店长见欢宜愿意听她说话，不觉有些自得起来，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激动，欢宜见她在介绍父亲所获得的科研成就的话题中越跑越远，不禁出言打断了她：“你等一下……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是你始终都没有回答我，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像父……何杰厚先生？”
女店长见欢宜打断了她，回想到她方才的行为确实有些过于激动了些，面露尴尬地笑了笑，略作思考后说:“何杰厚先生每次来这里的时候都会挑这个位置坐，他在学习和阅读的时候十分专注，达到了若无旁人的境界，有时候咖啡端上来了也浑然不知，等咖啡凉了才后知后觉地停下来喝咖啡呢！”
“哦？他……他也经常来这里看书，经常来这里喝咖啡吗?”欢宜提起父亲，话语中有一些不自然的卡壳。自从父亲去世后，她对父亲的记忆也随之定格在五岁那年，母亲和所有来家里做客的叔叔阿姨都对父亲闭口不谈，若是不得不说起来，也只是感慨父亲的科研硕果与英年早逝，除此之外就再无其他了。
他在欢宜的记忆中并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甚至欢宜也不大记住他的模样，每次在教科书上看到父亲的脸，她都会有一种极大的不真实感，但每每提起关于父亲的事情，欢宜的内心都会不自觉地被这些话掀起数层波澜，变得心神不定。
女店长的声音飘进欢宜的耳朵里，也有一种朦胧的虚幻感。欢宜看着她提及父亲时语气越放越慢，越放越慢，慢慢陷入回忆中封尘的往事里，女店长的感慨令欢宜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位陌生人，而是父亲无比熟悉的老朋友。
“礼登宁大图书馆早在五百年前就开始运作了，读大学的时候我在这家咖啡店勤工俭学，在这里经常能够看见一位客人——那位客人就是何杰厚先生。何先生经常在这里看书——看的几乎都是纸质版的书，他经常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时抱着老店主留下来的一只黑猫，经常点上一杯咖啡，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偶尔会带上纸和笔，还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写满了字，他的字十分工整端庄，他跟我们这里几个月前过世的老店主是关系非常要好的朋友，有时候纸张不够，他就会找老店主要，老店主每次都会从收银台最底下的柜子里拿出一大叠白纸，让我给他送过去……他经常穿着一件下摆左右两侧有着吊袋的衣服，纸笔不离身，他从来不用手机看时间，经常戴着一只裸金色的怀表，那只怀表有些老旧了，边缘处有些被利器划破的痕迹，那个怀表据说是他的妻子送给他的呢……啊，他还经常戴着一双镶嵌了祖母绿宝石的手链，跟您手上的这条极其相似。”
女店主指了指欢宜右手手腕上系着的祖母绿宝石手链，那枚祖母绿宝石并不大，圆圆的宝石的色泽很纯正，没有丝毫杂志，绿幽幽镶嵌在一片薄且锋锐的银色之中，以银色的小粒四叶草为媒介连接着宝石的两端，美丽的绿宝石中间有一道窄若细缝的光，手链一靠近亮屏的智能手机，细缝破裂的最大处就会有细碎的流光，它有些像染绿了的钻石，跟欢宜怀中那只熟睡的黑猫的双眼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你怀中的那只猫叫ve，是这家店原来的老店主养的那只黑猫的后代，ve跟它的父亲一样，都不喜欢靠近陌生人，可是那只老猫不仅不排斥何杰厚先生，反而主动亲近他。老店主曾说：‘猫是世界上最通人性的生物，尤其是黑色的猫。’，自从何杰厚先生去世的一个月后，那只老猫食欲不振，一病不起，没过几天也跟着离世了……今天看见ve被你抱在怀中，在专注阅读的你的怀中睡着的场景，不觉令我想起了何杰厚先生，第一眼看见这样的场景我就再也移不开我的眼睛，你跟他真的太像了！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他死而复生回来了，然后笑吟吟地看着我，对我说一句：‘晴晴，端一杯黑咖啡。’……”
女店长的视线定格在欢宜身上，热泪盈眶。朦胧的泪水里，记忆中的人影跟眼前正襟危坐的少女渐渐重合在一起，渐渐地她也分不清这到底是虚幻还是真实了，眼前少女的脸庞慢慢柔化，柔化……然后变成了何杰厚的脸。
何杰厚先生是她最崇敬的长辈和朋友，也是她人生中重要的导师和指路人，他不仅在学术上给了自己许多有用的建议，还告诉了她许多生活中浅显却深奥的大道理，他跟何夫人对自己百般关照，像关心学生一样关心着自己，甚至还资助自己前往汐阑城最著名的大学攻读博士后学位；何杰厚先生淡泊名利，一生都过着简朴的生活，不少科研公司开出厚利请他加盟，他本可以借此成为一名富人，什么都不用做，从此过上贵族一样的生活，但是他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每年都会将自己省下来的钱捐赠给公益组织，让那些因战乱无法安家生存的人们有一个寄身之所，还想尽办法让孤儿院的孩子们正常地接受教育……他做的这些事除了何夫人、老店主还有自己，绝无四个人知道。这样的何杰厚先生如何不令人怀念呢?本该在科研界做出更多的成就的他，却死于一场莫名奇妙的暗杀中，这难道不是最令人遗憾的事情吗?
女店长捂着嘴，瞬间泪流满面。
欢宜见女店长如此伤心，不禁也跟着落下了泪。
这是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了解到真实的父亲，在此之前，她从不知道，原来父亲是这样的人，原来他做了那么多事情，他不求名不求利，一生问心无愧，真的就像母亲所说的那样，不管他有没有当科学家，他都是一名令人为之骄傲的英雄！
她很想念自己的父亲，八年时间也许早就模糊了父亲离世的伤疤，人前她比任何人都冷静，可是每每午夜梦回之时，她总能梦见父亲，梦见他祝自己生日快乐，梦见他表扬自己，梦见他拥抱自己，梦见他跟自己用餐，梦见自己给他送上父亲节感恩的卡片，他笑眯眯地夸自己懂事……
她始终记得五岁那年，父亲跟自己拉钩说，等忙完了就回家陪自己放风筝的，可野餐后等回来的不是父亲温暖的怀抱，而是满屋的灰白和花圈。
欢宜心头一紧，不禁失声痛哭。
自从父亲死后，她就再也没有去过野餐，再也没有放过风筝了！
女店长见欢宜哭得伤心，以为欢宜跟自己一样也受过何杰厚先生的恩惠教导，于是顿生同命相怜之感。她朝着欢宜走了过去，伸出手，轻轻拥住了她，却听她十分温柔地说:“你别难过，虽然何杰厚先生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还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将他所向往和希冀的发扬光大，为更多人带来欢乐与幸福，这才是我们最应该纪念他的方式啊！”
女店长的话如大涨潮的海水，大张旗鼓地咆哮着扑到她的心扉，直直冲刷着她的理智，令她止住了眼前的悲伤，她抬起头望着女店长温柔和鼓励的面庞，突然想起了母亲对自己说过的话:“欢宜，你要记住，你父亲是为了整个罗伯斯特而死的，他这一生为国为家，为了人类的发展与和平竭尽所能做了太多太多。你只有发挥自己的天赋和才能，成为最出色的科学家，深入研究你父亲留下的事业，为更多的人带来福祉，这样你父亲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了!”
是啊，父亲一生中最渴望的是创造更多更出色的科研成果，然后造福东城人民，她如果替父亲实现了这个梦想，相信父亲也会为自己感到骄傲的。
欢宜想着想着，抹去了脸上的泪痕，嘴角不觉泛起一丝温暖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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