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

何欢宜最后是踩着夕阳残存的余晖，穿过沉沉夜幕，骑着自行车在大约八点三十分的时候回到了家。

虽然目前东西两城之间并未宣战，但整个罗伯斯特却一直保持着战前戒备的状态，虽然东城的中心地带被分成不同的管制区域，但是每个区都有着相同的法律，在这个前提下，各个区仍旧可以在不触犯根本法律的情况下经过政府内部与议员投票出台一些补充法案。

战争戒备状态的罗伯斯特颁布了不少“紧急特别法案”，用于应对在两城战争中遇到的各种特殊情况，尤其是东城，在三年前隶属于人类自由民主党的首相候选人维克斯上台后，看似松懈的社会氛围里更是推行了不少限制措施，比如限制两城之间的商业合作，大力截断地下黑市的流通渠道，禁止西城的雇佣兵进入东城管治区域，两城来往人民必须出示许可证才能自由进出东西两城的管治区域……政府对违反规定的公民也予以了相当严厉的惩罚:所有违反法案的公民统一按‘社会公约违反罪’处置，处罚视情节内容由行政法官自行裁决，轻者监禁15天到7个月、罚款2000元或以上，情节严重者判处两年或两年以上、五年以内的有期徒刑。

随着东西两城关系的逐步恶化，东城政府经过商议，决定推行《战时宵禁法规》，该法规经过三次修订与两次议会审核之后，决定九月份在罗伯斯特整个东城城市区初步定点试样实施法案，一个月后根据东城的基本情况将法规略作调整后，东城政府管辖区将全面实施新的宵禁法令，东城各个区域的宵禁时间由各区政府规定，不过大多数管辖区的宵禁时间基本都会保持一致，只有少部分管辖区的时间会视本区情况做出调整，比如伦敦区、纽约区、西安古街道区等20个区会在晚上21时关闭艾格尼格公园等一系列主题公园与风景区、超大型娱乐场所区，最迟22时关闭所有娱乐场所，23时以内实行全面宵禁，所有市民不能出现在大街上；而东城市中心区域会在23时后才实施宵禁，与此同时还有配套实施的《东城居民工作时间表》，《工作时间表》中对居民的工作时间作出了更具体的调整，规定公司必须在21时前让所有员工下班，如有部分要上夜班的员工，公司必须要提供配套的工作宿舍。

欢宜家在市中心城区的远郊地带，是市中心最为偏僻的地方，对于包括远郊地带等一系列偏僻地区，东城政府决定提早远郊地区的宵禁时间，在22时实行全面宵禁，远郊地带的居民们只能在所属的小区活动，不能前往公共场所，以免遭遇恐怖分子袭击。

而今天，是宵禁法令实行的第一天，但是对欢宜来讲这并不算什么，因为明惜玉在宵禁法案出台前就已经给她制定了独门宵禁时间——晚上八点钟之前必须回家。

这样的‘宵禁’足够能让她规避所有可能会遇到的危险，而欢宜向来是十分守时的，她从未有一次超时回到家，而这一次因为与洛森的相谈甚欢，毫无意外地令欢宜忘记了家庭内的‘宵禁时间’，所以在欢宜意识到自己即将超时到家，马上提起了一百二十分的力气与速度，将自行车光速蹬回了家。

当欢宜大汗淋漓地从自行车上下来，喘着热气推着车子打开小花园院门的时候，院门旁的路灯贴心地为归家的小主人放出了明光，明光照亮了鹅卵石铺的花径小丛，弯弯曲曲的鹅肠小道中欢宜能隐约窥见屋子的正门，欢宜推着自行车，自行车碾着不着痕迹磨平了的鹅卵石处远去，绕过屋子正门来到一个偏僻的角落——角落处有一扇小偏门，小偏门后对着的是被锁死了的后门，小偏门联通着地下室的入口，欢宜用指纹解锁了地下室的入口，将自行车锁在地下室里。

当踏进院门后，欢宜狂跳不止的心突然就安宁了下来———她突然感到自己不再慌张了，当她得知自己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不禁有些自嘲地安慰自己多此忧虑。

她从小就被明惜玉严格管教，说句心里话，明惜玉对她而言不像是母亲，而更像是严师———她像母亲一样竭尽全力抚养自己长大，却又如严师一样给自己规划人生方向，教导她为人做事，让自己学习各种技能，并按最严厉的标准要求自己把该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好，由于幼年丧父，母亲对她而言是唯一的依赖，在欢宜心底，她既代表了自己的父亲，也是自己心中权威与标准一样难以撼动的存在——这是在知识界之外唯一几乎不可变动的存在，母亲在她心中是十分高大的、仅次于父亲一样的存在，而她对于母亲而言，只是母亲的一名学生，她能够做的，只有竭尽所能向母亲交出一份能让她满意的答卷。

欢宜对母亲的话基本上都会百分百地遵从，没有任何的违拗，但十分的无条件的乖巧与服从背后必定会有百分之零点零一的叛逆与动摇——而此刻的欢宜在思想上便滑向了那一份微弱的叛逆与动摇——她想：母亲现在越来越忙了，晚上基本都不会回家吃饭，有时候忙得更晚都不会回家睡觉。一般来说，今天晚上母亲一定会在九点钟之后才下班，所以自己比宵禁时间晚了一点点回家，母亲也不会知道的吧！

欢宜这样想过一遍之后，心中的害怕瞬间荡然无存，更是觉得今天这样的错误会在母亲的眼皮子底下含糊混过。用智能手机打开家门后，换了鞋子的欢宜本打算去厨房把自动烹饪家具做好的饭菜再热上一遍好用餐的时候，刚要绕过客厅进入厨房，眼角就瞥见了常日空旷的布艺长条沙发上折叠坐下的一个身形，待她看清楚沙发上的人后，便直直站在了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了。

欢宜心脏不禁剧烈地跳动起来，双眼怯怯地望向那个翘着二郎腿、坐姿端正、穿着一身黑色白领套装的女人。

这个穿着一身黑套装的女人就是那个一手将何欢宜培养成圣格斯中学里令所有老师和学生都忍不住交口称赞的女学霸、也是何欢宜最为依赖的母亲和严师——明惜玉。仿西装的女式外套包裹着她精瘦的身形，高腰的配套筒状长西裤将她的身高比例拉得愈发纤长，留着一头侧分的干练短发，短发发脚剪得细碎，露出两只戴了银白色圆圈耳钉的耳朵，她如今的打扮其实跟就职律师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只是她身上女强人的气场看起来反而更加浓烈，给人一种焕然一新，较之前截然不同的错觉。

在欢宜的印象中，除了父亲的丧礼那几天，她还是头一次见母亲穿得如此肃穆，就像是一只在夜色中步入森林、无意中瞧见一只站在树梢上双眼泛着绿光的黑色猫头鹰一样，令人心中凛然，不敢轻视。

明惜玉见欢宜回来，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方形的钟点盘上，秒针沿着上面的黑色刻度一小格一小格地往逆时针的方向挪动，长长的分针赫然指向了一个被刻意加粗了的数字“6”，时针跟分针的距离并不算太远，大约45度角的左右，指向了数字“8”与数字“9”的中间部分。

“你比规定时间内迟到了半个小时。”明惜玉放下左手，抬起眼来看向直直站在原地、距离自己只有一张桌子的距离的女儿，眼睛里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面上是一派的冷漠，吐出一口气，声音毫无波动地隔着空气传入何欢宜耳中:“说吧，为什么这么晚回家。”

欢宜的内心直直发起抖来，她不敢望向母亲那凌厉的眼神，却不敢不硬着头皮回答说：“今天听从了朋友的推荐去参加了个辩论赛，认识了一个新朋友，我跟他聊天聊了很久然后骑自行车回来的。”

明惜玉看着欢宜，却依旧保持沉默，而欢宜因怕母亲出言责怪，连忙补充了一句:“从这里骑自行车到伦敦区起码要一个半小时，因为天黑又耽误了一点时间，所以回来晚了点，希望母亲不要生气。”

欢宜低着头，紧张地等待着坐在沙发上始终从头到尾只与自己说过一句话的母亲的答复，方形的手表上，瘦长的秒针依旧在一小格一小格地挪动，分针却由数字“6”变成了数字“8”，对于欢宜而言，每一秒就像是被拆开了六十份一样格外漫长……不知道等了多久，欢宜十分意外地等来了一句：“去吃饭吧。”

欢宜如获大赦一般松了口气，连忙往厨房所在的方向走去，洗过手后将自动烹饪柜里的西冷牛排热上十五分钟后，用橡胶蓬松隔热手套将牛排取了出来，倒了一杯白开水后连同牛排一起让自动化餐桌替欢宜端上饭桌。

饭桌上放了一个盛了水的透明玻璃花瓶，里面放了几根白色的茉莉花，现在正值九月浓秋，茉莉花的花期早已经过去了，但花瓶里的茉莉花依旧盛绽，洁白宛若上好的白玉一般毫无瑕疵，欢宜猜测一定是母亲前往鲜花市场买了人工温室中培养出来的茉莉花，然后用保鲜花膜包好带回家里的。

人工温室中培养出来的花朵跟同样在应季开放的花朵并没什么不同，只是人工温室中的光照、温度、水分都被人为调整到了最适合花朵生长的数值，在人工温室中养育出来的花朵比应季在室外开放的花朵有着更加浓郁的香气，更结实美观的花骨朵儿，由于科技的进步，人工温室早已应用于大规模的农业生产中，甚至于每位个体生产户也能用最好的技术培养出质优量大的农作物。在鲜花市场中的花店里，销售跨季花朵早已经是最常见不过的事情，为了让销售出去的花朵能保存更长一小段时间，花店店主还会为客人提供一种鲜花保养营养水，只要把营养水倒进花瓶里，根茎没入营养水的花朵能够保持至少一周不腐烂，但这种营养水一般都是花朵的三倍之多，加之目前形势紧张，很少有客人愿意花这样一笔钱去购置这样的产品。

但何欢宜知道，母亲是绝对会这样做的。在父亲离世后，母亲都会在父亲的生日与忌日里往花瓶中插上一束香气四溢的茉莉花，后来这种做法延续到长年累月，所以在欢宜家中，每年每月每日花瓶里都会有一束茉莉花，以慰母亲对父亲的思念之情。

饭桌上，母亲先自己一步端正坐好，面前放着一道与自己一样的西冷牛排，桌上的牛排应是放了很久，早已凉透了，始终保持着分毫未动的样子。

母亲每日都忙到晚上九点多才回家，今日突如其来的早归本就惊到了欢宜，更何况除了早餐，素来午餐晚餐都不在家里用的母亲居然会在今晚回家吃晚饭这件事情呢？欢宜在惊愕之下也不敢多问，只是见牛排冰冷，小心翼翼地低声问了一句:“母亲，牛排冷了，要不要送下去加热一遍再吃?”

面对女儿的关心，明惜玉也是惯常的不多话，只是点了点头，将牛排放在自动化餐桌的传送柜上，说了一句：“好。”

她站起身，走了几步路，打开了脚跟前的储物柜，从里面取出了一瓶红酒，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话:“你先吃饭吧，我喝点红酒。”

经历过长达几个小时的辩论赛，合计又骑了大约三个小时的自行车，欢宜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了，听母亲一句吩咐连忙抄起刀叉，狼吞虎咽地把牛肉塞进嘴里，明惜玉拿了一个高脚杯，用开瓶器轻轻旋开酒瓶木塞，倒着半杯红酒的同时还不忘提点着欢宜的用餐礼仪：“慢点吃，囫囵吞枣的，以前教你的餐桌礼仪都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