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煎熬
黄城城宫。
城主黄元晦独自站在一个庭院正中的凉亭下,愣愣无神地望着这个破败的庭院,草木枯黄,鱼池浑浊,杂乱无章...
遥想当年还身为世子时的满心抱负,竟奢想有朝一日重振黄城,一声轻笑,年轻人总是有些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
可要能有这种幻想,不失为一种幸运。
如今的黄城,恐怕就连孩子,心里都不再有幻想了。
身为城主,当然难辞其咎,纵使他有千万个理由,纵使他已经使尽了浑身解数,纵使他心里毫无私念。
下一个,又将轮到谁了呢?
黄元晦心里这般想着。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黄元晦转头看去,来人是穆府老爷子,只见他的神色不再如昨日一般失魂落魄。
黄元晦道:“穆老,你年事已高,好好在府里歇着,就不用再替我操心了。”
他的结局已经定了,反正就是一死,毫无尊严的活着不如死了好。
穆老爷子走到黄元晦身边,想要说什么,但又很犹豫。
黄元晦看在眼里,以为他是放心不下自己,又不知如何安慰。
但黄元晦自己已经接受了,他并不自感悲伤,释然一笑,道:“你也知道,我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笑容很快凝结,又落寞道:“只是,我走了,黄家就没人...”
顿了顿,又甩甩头,苦笑道:“算了,这么多年来,黄家从来也没为黄城做到什么,绝了就绝了吧。”
穆老爷子眼眶湿润,悲戚道:“城主啊,黄家已为黄城做的太多了。”
黄元晦拍了拍穆老爷子的肩,道:“这城主位,如坐针毡啊。不知下一个要轮到谁家了,穆老啊,听我一句劝,要是推到穆家,无论如何也不要接。最好谁家都不要接,就拱手让给监察司吧。”
城主位,父死子继,但原本的黄城世子,数年前就因为顶撞监察司而横遭不测。
黄元晦现在膝下只有一子,年幼时就入了黄龙观,此后再未见过。而在黄城,黄龙观的修道者是不能掌俗世权势的。
此外,黄城数百年来被大秦针对,门楣凋零,没有宗室可言,能接掌黄城的黄家之人,按理只有在大秦为质的那位黄元晦的兄弟,可若是让他接位,黄家就没有可以取代的为质之人,这应也是不被允许的。
所以,从实际来说,只要黄元晦一死,黄家就该退出黄城的舞台了。
黄城,也该改姓了。
穆老爷子是真正能理解黄城处境,更知道黄城凋敝至此并非黄家无能或不作为的人,反而黄家几近要绝嗣是被黄城所累。
而真正能理解黄元晦和黄家的人又有多少?
眼看着黄元晦现在这副愧对黄城愧对黄家的自责模样,穆老爷子本犹豫要不要现在告诉黄元晦的话再也藏不住了。
穆老爷子低声道:“城主啊,现在还不到绝望的时候。”
黄元晦转头看着穆老爷子,凄然笑道:“穆老,你不要再安慰我了。黄家能做的都已做了,见到列祖列宗,我想他们也是能体谅我的。”
穆老爷子摇头道:“不,城主,我不是安慰你。昨日我见到了一个人,转机或许已经来了。”
黄元晦虽不信还能有什么转机,但穆老爷子一个饱经世事的人,此时神情严肃,肯定不会是为了安慰他而说些毫无根据的事。
黄元晦道:“哦?什么人?什么转机?”
穆老爷子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确认了四周无人,道:“一个从言城来的年轻人,自称火行行者,他说了一件事关天下的大事。”
黄元晦身体一震,原本暗淡的眼神瞬间焕发出了光彩,急问道:“火行行者?”
穆老爷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黄元晦再问道:“他说了什么事关天下的大事?”
穆老爷子凑近黄元晦,道:“世间各城各道门已结盟,明年的百英决将重启十议。”
黄元晦闻言瞳孔大张,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肌肉笑了一下停一下,又笑一下。
“哈...”
本想放声大笑,但只一声,马上收声,眉眼绽放,仰天张口,压抑住笑声,笑着笑着,有泪水从脸庞滑落,抬起手掌捂住脸庞,双肩不停抖动。
穆老爷子静静地站在一旁,他知道黄元晦听到这个消息能够宣泄长久以来压抑在他心中的无言悲痛。
穆老爷子只祈祷言行说的都是真的,千万不要给了他们希望再让他们跌落无尽的绝望深渊。
久久的宣泄,黄元晦放下了捂在脸上的手,眼泪还在流,脸上是释放后欣慰的笑。
他能为黄城撑到希望到来前的黎明,已足够给自己和黄家一个交代了。
黄元晦抹了一把泪,畅快地道:“那就好,那就好,无憾了。”
哭着,笑着。
心道:可惜我看不到了。
穆老爷子看着黄元晦,沉默了许久,还是又开口道:“他还许诺了另一件事。”
还有比重启十议更好的消息吗?
黄元晦问道:“什么事?”
穆老爷子道:“他许诺,两日内,替黄城借五万两金。”
黄元晦神色凝固,不敢相信地道:“真的?”
穆老爷子点头道:“他是这么说的。”
黄元晦愣愣无言,这么说,他可以活下去了?
他并非贪生,但现在知道了有希望,他想看到希望。
只是这也太匪夷所思,绝境之下,突然来了一个行者,突然告诉了他莫大的希望。
这会是真的吗?
世事真的有这种巧合存在的可能吗?
与穆府一家一样,黄元晦突然又怀疑了起来。
最终还是不敢抱太大的期望,且等完这两日,大不了还是一死。
这两日,是一个煎熬。
生与死,希望与更深的绝望。
......
煎熬的,还有言行。
流金消玉苑。
管事早早出门找来了一位白发苍苍的大夫。
别院中,经许久的诊断,又是把脉,又是针扎,不见异常又不见好转,大夫丝毫摸不着头脑。
而言行,仍然在昏睡。
元神在天府地狱中,多次试图冲破这个空间回到颅顶,那样应该就能醒来。
但不论他如何尝试,先是遨游试图找到这片空间的缺口,没能找到。之后又冥想,企图与颅顶的意识产生呼应。
但在尝试呼应时发生了另一样异常,原本平静的无穷无尽的渗血人形忽而变得躁动,当他不再尝试呼应时,它们又重归了平静。
言行想起了叶光继的叮嘱,那就是一旦它们冲破了封印,言行将被吞噬。
而它们的异常,也就是说他冥想着的呼应,并不是没有效果的,他的元神恐怕是可以逃离的,但逃离恐怕也就意味着它们也将随之一起冲破封印。
言行后怕了,叶光继和玄武神灵都提到过死气,死气冲破封印,他也就死了。
试图让元神回归颅顶,重新清醒,他就会死,死了更无法把情况说明,更救援不了黄城。
无可奈何,言行不敢再继续尝试。
他只能又困在了那堆尸骨之山上,煎熬的等待。
煎熬于黄城城主的生死,行者的名誉。
他的身体旁,是那位大夫和贾全。
大夫已经把扎在言行穴道上的银针都拔了。
贾全道:“大夫,无计可施吗?”
大夫边把银针收回他的药箱,边摇头道:“我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这种毫无下手之法的症状。静养吧,身体无碍,一切正常。”
毫无外伤,也非中毒,只是醒不过来。
大夫背起药箱,走了出去。
留下贾全一人看着言行,满脸忧色。
傍晚,管事走入房中。
贾全问道:“查到了什么?”
一早管事就派出了多人各自去打探,刚刚已先后悉数回来向他回报了各自打探到的消息。
管事道:“秋末纳粮,监察司临时加收五十万石,黄城已无粮可征。监察司提出以金抵粮,一两金抵十石粮,共五万两金。”
贾全叹息一声,道:“黄城还能交得出五万两金吗?”
管事道:“交不出。城主黄元晦三日前与楚舒雄当面争执,甚至声称玉石俱焚,楚舒雄拒不退让,还出言威胁。”
贾全摇了摇头,监察司开口索要,没有收到就不会善罢甘休。
贾全道:“黄城这几日什么动静?”
管事道:“各家各户忙着凑钱,能凑的都凑了,远远不够。今日还有来我们的典当行问价的,老板也知道,黄城能值钱的东西早已当完了,从来也都是有当无赎。城主黄元晦已说了,凑不够就用他的命抵。”
两人同时看向言行,他昏迷前念叨的黄城主,是要救黄元晦的意思吗?
贾全道:“现在账上有多少?”
管事心中盘算了一下,道:“金只有三万两,银未清点,二十万两是有的。”
贾家的钱财也需要流通,定期会送返一些回到周城,另外,他们也还有很多需要打点的地方。
市价十两银抵一两金,二十万两银合两万两金。
五万两金,现在账上还拿得出来。
贾全已决定要救黄元晦,并不是因为言行,从贾家的立场出发,没有言行口中的念叨,他们得知了也要救,结盟已成,对盟友不能见死不救。
贾全道:“明日先派个人去大秦,调些金银备用,再派个人去见黄城主。同时放出消息去,黄城不论要典当什么,全都照收。”
既然要救,也不能明面上直接送给黄城,否则会引来猜忌。
虽然黄城已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当了,但监察司并不能确信,做出大肆典当的假象给监察司看,他们就会以为这真是举黄城的余力千难万难凑出的。
管事道:“去见黄城主,说是借,还是送?”
按理当然是借,但这么一大笔钱,以黄城的状况,要还清也不知何年何月,等到日后黄元晦不在了,很容易沦为一笔无头债。
但要说送,这笔钱对贾家也不是小数目。
贾全却道:“不借,也不送,当。”
管事道:“当?他还有什么可当?”
贾全道:“有的,但是告诉他,只当不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