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决定

自从那日争吵，祁凉秋的脑海就没有真正的平复过。震惊、惊惧、愤怒、哀伤、失望不停的在她心中流窜冲撞，让她像个暴君，总是对身边的人发脾气。

木棉和木槿首当其冲，是，祁凉秋怨他们，因为她二人知道真相却硬是要瞒着自己。可是看到两个小丫头委屈巴巴的小脸儿，她又心软了。她们也是因为祁府的警告紧紧的闭紧了嘴巴，如果把当年的事说出来，自己知道了又有何用呢？能做什么？

就如同现在，自己知道了真相，却什么都不能做一样。

她的脑子迷迷糊糊的，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能怎么做。对方是皇帝啊。

皇帝就能强娶别人的妻子么？她又想。可是，皇帝必不会蠢到用明目张胆的方法，他会随便捏造个新身份给自己，便能骗过天下人，知道真相的人敢说吗，说出来就会死。

要不要找自己的父亲帮忙呢？不妥。父亲作为三朝元老，如今在皇帝身边已经是伴君如伴虎，皇帝不让自己弟弟去军中服役，便是担心弟弟利用父亲以前在军中的势力和威望，这很明显皇帝已经对祁府不是那么信任，自己要把祸水引给祁府么？在这个时代里，她嫁给傅尚风，便是仪王府的人，祁府便不能再多说什么了。如果自己和傅尚风和离回到祁府，那么皇帝直接问自己父亲要人，父亲又该怎么办呢。

不行，不能回祁府。

她的思绪便又回到了仪王府内，傅尚风的身上。

当她来回在他身上思索之后，她便也有点理解他了。储君，未来的皇帝，向他提出了不能说不的要求，他又如何能拒绝呢？父皇和母后终究会走在前面，这个傅焰之便是掌控一切之人，即便是亲兄弟，得罪的起吗？况且，他当时对祁凉秋并无情意，他需要做的只不过就是照顾衣食而已。

如今太后薨逝，他想去封地，说明也是想做出努力，只是，被皇帝否决了。

她心下黯然，她有直觉，傅尚风和她，便是再也没办法在一起了。当想到这一点后，她的心如坠冰窖。又想到如果她要在皇宫中囚禁一辈子，她会疯掉，她一定会疯的。

她一边想这些事，一边摩挲自己腕上的珍珠链子，这已经成了她下意识的习惯动作。

冷静下来，她觉得自己那日争吵说的有些话太过，一定伤到他的心了。他的心是那么脆弱呀，刚刚失去母亲，又被自己骂了一顿，该有多么难过。而且大半个月了，连地上的积雪也已融化干净，她都能感到小草已经在冰凉的地面下蠢蠢欲动，冬天即将过去，可是他却再也没敢来见她。

她那天过于激动，忘了问很重要的问题。

她想问问傅尚风打算怎么做，她想听到一个坚决的答案，或者听到一个让自己死心的答案也好。有话自然要当面说，想到此，她便起身去东苑见他。因为祁凉秋心里总觉得，自己再见不了他几面了，对于这件事的解决，经过半月来的思考，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想法。

傅尚风却不在。

祁凉秋缓缓地，慢慢的将他的书房看了一遍，似乎是想把这情景留在心里。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写道：我不怪你了。

回去的路上她走到湖边凉亭，尽管冬天已经跟着那场丧礼慢慢的退去春天的脚步已经道来，此时北风仍在逗留，吹着她的鬓发刮的脸生疼，她想起自己陪他在湖边散布的时光，心中却满是暖意。

傅尚风回来之时，室内已经需要掌灯，他看到了祁凉秋的字条，呆呆的看了会儿，他用手摩挲那几个字，心里既苦涩、又甜蜜。

脑海中不由想起了刚才和皇兄交涉的情景。

“母后临终前曾留下遗诏，如若祁凉秋入宫，着即赐死。皇兄，你既深爱凉秋，必不愿她被赐死，况且母后的遗诏你我亦不得不遵从。”其实对于这个遗诏，傅尚风本就不抱希望，如今说出来，也只是姑且一试，看傅尚风会不会顾忌到祁凉秋的性命而改变主意。

傅焰之紧紧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翳，轻笑道：好啊，母后还瞒着朕给你留了遗诏。你尽管拿出来，你要知道，遗诏一出，祁凉秋是必死无疑的了。到时候可不是朕害的她，是你想她死。死字被傅焰之加重了语气，“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心里的勾当么？呵呵，觊觎朕的女人。朕本信任你，委托你代为照看她，如今你反而想据为己有。”

傅焰之的翻脸也是意料之中，但亲耳听到他这样说，傅尚风仍旧有些难过，一是傅焰之宁愿接受祁凉秋会死的结果也要接她到身边，二是臣子被认为觊觎皇帝的人和物是最大的忌讳，今日皇帝说的这样明白，这已是最严重的警告。傅尚风急忙跪下：

“皇兄，臣弟不敢。臣弟向皇兄进谏，只因凉秋有自己的主见，她不是一件物品。她已明确托臣转告皇兄，前尘往事她已经忘记，如今不愿进宫，望皇兄成全。”傅尚风又道“皇兄可否缓等她恢复记忆之后再议。请皇兄三思。”

“断无可能。”

傅尚风从扶椅上站起来，走到傅尚风身边站住，厚重华丽的帝服使得他的身影更为宽厚，遮住了一大半烛光，傅尚风陷在皇帝的影子里，显得尤为渺小。“凉秋回到朕的身边才会尽快恢复记忆，朕比你更能照顾好她！傅尚风，谨记你臣子的本分。收起你任何的借口，因为你不该沾染本不属于你的物，和人。”

和皇帝的交锋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烈，因为皇帝就是天命，即使作为一个王爷，在皇帝的面前也并无争辩抗拒的资格，反而会因为同为皇族的身份，加剧皇帝的忌讳之心。哪怕傅焰之是太子之时，对储君提出的要求，傅尚风也没有理由推拒。如今母后薨逝，傅尚风和皇帝的联结和缓冲已经消失。他要小心翼翼的不触碰到皇帝的底线，但，皇帝的底线并不是明明白白画给他人的，臣子的本分，就是在皇帝划给自己的圈之内再画一条更小的圈，时刻谨小慎微。

今日尴尬而又危险的局面，何人可解？傅尚风从未感觉如此无力过。

傅尚风将那遗诏烧了，此物本就没有用处，本想用祁凉秋的死亡来牵制傅焰之的决定，没想到真正被牵制的，只有自己罢了。遗诏的内容对傅焰之没有任何伤害，承受后果的只能是祁凉秋，而这东西要是不小心被旁人得去，那就是将祁凉秋的性命攥在手中，实在危险。

荷衣算是和傅尚风一起长大，从小就是傅尚风的伴读，如今看傅尚风愁眉紧缩，默默无言的烧了那份遗诏，也知他是为了王妃着想。他见傅尚风的表情，就已经知道事情的结局了。本以为王爷王妃能成一对恩爱眷侣，没想到背后竟还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隐秘。他隐隐知道傅焰之曾深恋祁凉秋，只是不知兄弟之间还有如此的约定。荷衣自从和祁凉秋一起将傅尚风从鬼门关救回来，他佩服王妃的果敢，此事之后看待王妃自是不同，如同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战友一般。

于是他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王爷，此事可有缓吗？

傅尚风微微的摇了摇头，极为疲累，喃喃道：爱欲之人，犹如逆风执炬…皇兄已经疑了我了，我越是不愿，他越是急切的想接凉秋走…

“陛下的脾气自小就是这样的，他和您一母同胞的兄弟，不会真疑您什么的，王爷宽心吧。眼下太后的守孝期还未过，此事慢慢计议，王爷切莫过于着急。”荷衣只能如此安慰了。

又听傅尚风微微道“皇兄已经有了让我去给父皇母后守陵的意思，这若一去，三月、三年也有的，甚至更久也说不定。”

荷衣没有接话，这个调动是什么目的，二人心知肚明。

突然他顺口说道，“莫不如您和王妃现在就行了周公之礼，生米煮成熟饭，再生个小世子，到时陛下还有什么计较。”荷衣因为着急出策，甚至都忘了守孝期的规矩。

傅尚风听了并没有生气，甚至苦笑了一下，“难不知天子一怒，血流漂杵，更何况小小的仪王府。如果如此，王府百余口的性命就白白的断送了。仆从何辜，本王又怎能连累你们去死。”傅尚风长叹一声心想，况且男女之情，互应心意。即便有夫妻之名，也需尊重自己的妻子，哪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呢。

之后，傅尚风就拿着祁凉秋的字条发愣。荷衣悄悄的退出去，关好了门。王爷从没如此烦恼过，还是让他静静的呆一会儿吧。

荷衣形色匆匆的向西苑走去，他的想法很简单，王爷夫妇争吵之后已经冷战许久，王妃必是误会了王爷的心意，他想把王爷的苦衷告诉王妃，让二人不要再生嫌隙，他知道，王妃是心疼王爷的。

西苑难得的安静，他将傅尚风这几日的情形以及最近的情势说了一番，劝慰道：“这府里您对王爷最为关心，王妃别再生王爷的气了，多去看看他吧，这几日他就没睡好过。”

祁凉秋静静地坐着，脸色平静，唤木槿拿来一个荷包给他，荷衣疑惑道，这是…

“你也快到了成家的时候了，听王爷说你无父无母，王爷待你如弟，我便是你长嫂，理该为你的亲事安排，如今事务繁杂，过一阵儿怕是没有精力了，这些黄金便当是长嫂送你的立府之资，回头成了亲也得置办一套自己的院子。”

荷衣这才往荷包看了一眼，沉甸甸的荷包里面露出了一抹金色。

“这，这样厚礼，卑职受用不起，还请王妃…

还没待说完，即被祁凉秋制止了。“既给你便不是做样子，赶快收下不要啰嗦。好好照顾王爷，我们等着看你娶个合意的媳妇回来。”

祁凉秋并未多说什么，便让荷衣退下了。荷衣抱着沉甸甸的黄金，回到了东苑。

傅尚风知道后，脸色黯然，叹了口气，却也并未置可否。两夫妻的脸色都很平静，让荷衣摸不清头脑。

摸不着头脑的还有木棉木槿二人，为何小姐突然要散出如此贵重的财物，凉秋并未作答，只是将她二人支出，自己在书房写着什么。

之后小姐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去外面逛街，采买东西，也又去找黄婆打了首饰，好像看不出什么异样。

直到收到扬州苏温澜的来信那一天，小姐自己细细的看了好久，才屏退众人，只将自己贴身的俩大丫鬟留在房中，很郑重其事的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她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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