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你会抽烟了（二）

林淮在车上大致跟赵嫣讲了讲谢序林家里的事，赵嫣虽然没怎么说话，但心里就好像融化的奶油一样，稠稠的，有绵绵密密的，连眉心都有些酸软。

林淮带赵嫣到了江岸边。远远地便看见这里烧烤摊浩大的规模。人头攒动，有些人在烧烤，有些人在搬东西，有些人光着脚在水里走，站着吹晚风。天色越来越暗了，对面的城市稀稀疏疏亮起了灯。

暮日时分的江城，别有一番烟火气息。大桥连接着此岸和彼岸，缆车在江上穿梭。

“来啦。”邓泽宇坐在凳子上招呼，继续烧烤。而谢序林原本是望着江面粼粼波光的，听着邓泽宇的招呼，也转过了身来，一眼，便看见了淡淡笑着的赵嫣。

他们俩对视了一秒，谢序林上前，张开双臂，礼貌地拥抱了赵嫣一下，赵嫣也予以回抱。

这是两个病友间的交流，无需语言，其中深意尽在这拥抱中了。

“你还好吗？”谢序林坐下来，笑着望赵嫣。

赵嫣也在不远处坐下，坐在林淮身边：“还好。”

“旭哥去外地了，不然这次准把他叫上。”邓泽宇也笑着对赵嫣说，把手中的烧烤翻了一面。

“日子定在哪一天来着？”谢序林也望着烧烤架。

“下个月十七号。”赵嫣并着双腿，静静地看着烧烤架下的火焰。烧烤架上的肉，混着佐料，“吱吱”地响着。晚风迎着吹，她感到一种焦灼。

“那没几天了。”谢序林像聊家常一样，给烧烤涂着佐料。一边的林淮笑着听他们的话，一边加菜。

赵嫣笑笑，望着远处的江面。天渐渐暗下来了。

“你还好吗？为什么想去那么远的城市？”

“你这话，跟老邓说的一样。”谢序林看了看邓泽宇，邓泽宇也笑了一下，接着，他又望向林淮，略带吐槽地说，“倒是你，什么都没问，在电话里：‘什么，你要走了？好好地干嘛不守着你的店……’说一大堆，就没句关心的。”

“我那是没反应过来嘛……你之前一句招呼都没打，突然来个饯别，谁会往那方面想？说到这个，我恨不得教训你一顿，这么大的事儿都不给我们说……”

“诶诶诶——别来这一套啊……”

“就是想去看看首都，是不是真的像网上那些人说的那样，机会到处都是，苦也到处都是……趁年轻，没什么包袱，准备去看看。不像你们，个个都要成家立业了，不能说走就走……”

谢序林看着赵嫣和林淮，笑起来微眯的眼角，都已经有皱纹了，总给人有些沧桑的感觉，就好像坐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深有阅历的大叔。

“说起来，你还自由了……”林淮望着谢序林，做了个小小的鬼脸。

“对了，你打算去哪儿工作？原先的公司肯定是回不去了。”

“嫣儿……她可以再休息休……”林淮怕赵嫣状态没调整过来，又着急去工作，平衡不了生活和工作，会更不好，便替她回答。

“就这几个月，可能我也要去外地工作。”迎着风，赵嫣说话带着笑意，淡淡地，微眯着眼睛。

林淮和邓泽宇都转过头来望着她，这话，连林淮都不知道，似乎，是她自己的打算。

那么，杨晓旭应该也不知道。

林淮没说话，看向赵嫣的眼神有些担忧。

“嗯，有打算就好。”谢序林刚才也看着赵嫣的，只不过看了一会儿，和邓泽宇不约而同地转回了头来。

“想好了吗？要不然跟我一起去北方得了。”夜色越来越浓厚，谢序林凝望着烧烤架，话听起来还是很平常很放松。

不过邓泽宇和林淮都惊讶地望着他。

赵嫣望着江对面的城市，灯火高高低低，很是璀璨。风，有了些凉意，江水，还衬着带有晚霞的天空，墨黑开始席卷开来。

她把吹乱的头发挽到耳边，笑着摇头。

“你们以为什么意思？真是——人家都没误会呢。自己拿啊——赵嫣。”谢序林伸手递给赵嫣几串烧烤。

“抽根烟？”谢序林把香烟掏了根出来，环视一周，没人说话，看没人介意，他便打上打火机。沉沉的暮色中，烟头中绯红的火花迅速变成一个冒着白烟的圆点，那人在风里呼吸吞吐，白烟便散在了夜色里。

赵嫣在不远处望着他，突然在想，抽烟的滋味是什么样的。认识他们这么多年，就只有谢序林抽烟，他以前是不抽的，这次，还是她第一次见。

“你要来根吗？”谢序林早就注意到赵嫣的目光了，他转头看向赵嫣。

“你别把赵嫣教坏了，杨晓旭回来了要跟你干仗哈，人家好好的干嘛要抽……”林淮皱着眉想打去谢序林伸来的手，他是真怕赵嫣接下。

真想不到，似乎也是意料之中，赵嫣接下了。

“嫣儿……”

所有人，若是放在十年前，不，放在几个月前，他们都不会想到，这么一直淡淡的“好姑娘”——赵嫣，竟然有一天也会学着抽烟。

还是在她结婚前一个月。

邓泽宇坐在黑暗里，也愣愣的没有说话。

“就抽一次，没什么。”赵嫣拍拍林淮的胳膊，把烟掐在食指和中指间，对上谢序林递来的打火机。江边风有些大，谢序林还伸了一只手来挡着风。

烟头被点燃了，冒着白烟，赵嫣把另一头放在嘴里，吸了一口，又吐出来，苦苦的，辣辣的。

“别吸太猛，慢慢吸。”

“谢序林，你还教上了……嫣儿，你别吸，不好，吸烟有害健康。”林淮神情很担忧，但在夜色中也看不到什么，更何况他侧过脸来对着赵嫣，没有光亮照着。

不过，即使是这样，光听他的语气，赵嫣也能想象出小淮子此时的模样。

“你管着呢？你要不要也来根，这段日子心里苦吧。”谢序林打笑似的说，但还是把烟盒和打火机，收回包里了。

“小淮子，别管我了。现在，我心里舒服。”赵嫣坐在江岸的岩石上，仰着脖子望天空中的星星，风就这么吹着，把她吹得悠悠的。

听了赵嫣说这话，林淮也就不再说了，只是久久地看了赵嫣一会儿，便转过头来。赵嫣依稀看得见，黑暗中，林淮把头低下去了，就像杨晓旭一样，有些落寞。

但赵嫣这次什么也没管，什么也没说，只是自顾自地，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你……现在能坦然对旭哥吗？”谢序林的声音再次在黑夜里响起。

“不能。”赵嫣这次回答得一点也不犹豫，她抱着双腿，对着江的方向。

“那你们以后怎么在一起生活？这得多累，都不交心。”谢序林略有叹息地说。

“我似乎知道你现在的感受——你想一直降低自己，吸烟，喝酒，懒散，负能量……多得数不清，就是想逼迫他放弃你，甚至厌弃你，对吧？”

黑暗中，林淮和邓泽宇都沉默了。

赵嫣躺了下来，面朝夜空，无数星星在闪，应该是有风的缘故，赵嫣的眼眶有些薄雾。

“或许是吧。”赵嫣的声音在林淮身边淡淡地响起，霎时，林淮望着烧烤架下的火焰渐渐模糊了，他心里觉得钝痛。

“都要结婚了，一个月来得及吗？就这么耗着？要耗到什么时候？万一结了呢？你未免也太低估旭哥对你的感情。”

“我不知道。”在赵嫣心里，如果这么进行下去，杨晓旭无论是真的感情被消磨了不再喜欢她了，还是为着她好不想要再纠缠了，结果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放手。

待在他身边，她是不会坦然不会开心的。她等不到真正放松、真正原谅自己的那一天。

或许，她一辈子都无法走出来。笼罩着她的这片星空太辽阔，她似乎也心甘情愿在这下面打转，以求那微小的慰藉。

又一次，她决定，选择自己，放弃他。

“杨晓旭，你看，又一次，我不珍惜你，这次，你该彻彻底底地失望了吧。”赵嫣望着夜空，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没人知道。

“人啊，就是这么不知足，总是要吃点苦头，总是要有些遗憾，似乎才对得起自己活这么一次。我不理解，干嘛不放过自己，很多东西，错过了就来不及了，到时候后悔都没用。上天不可能一直眷顾你，一直给你机会……”

赵嫣在石头上笑着不说话。

“你这是给赵嫣说的还是给我们说的？搞得你看透红尘了一样，以后是不是还得叫你‘谢大师’？”邓泽宇在对面笑着打趣道。

“当然是给你们说的。”谢序林吸了最后一口，把烟头抵在石头上摁灭，“不可避免嘛，喜剧不可避免，悲剧不可避免，明明知道那些大道理，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想法和行为。或许换个环境，置身事外，能想明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