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愿我如星君如月

皇后提着朵大红花落座，她脸庞上蓄满了笑，瞧着桌上酒菜俱全，便先斟满一杯酒，朝着太后道：“万里无语境九洲，最团圆夜是中秋，臣妾恭祝太后中秋节快乐。”

太后连声说好，又举杯道：“愿国泰民安，也愿咱们，年年团圆兴旺。”

众人听了这话，也纷纷举杯共饮。

团圆宴就此开始，昇平署的乐师正在殿中演奏《但愿人长久》。

只听琵琶声清脆如珠落玉盘，筝音似流水潺潺，在贾湖骨笛、新郑编钟、阮、笙、鼓等的协同下，更胜仙音曼妙。

皇后还未动筷，却又斟满第二杯，款款向皇帝道：“遥遥之愿，诚与君念，家兴百和，月圆人安。”

二人相距不过咫尺，她虽是男儿装扮，但不掩娇娥美色，眸间光华流转，比秋水更长情，直沁进人心里去。

皇帝心中感动，想起古人说的那句——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真是说尽了。

他与她一碰杯，说了句：“愿与娇娇，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便一饮而尽。

幸得殿内乐声袅袅，无人听见他话中亲密。

皇后正举杯要喝，手里的酒却被皇帝抢先夺去。

他替她喝了，“皇后不胜酒力，喝多了酒既容易误事，也伤身，还是先吃些菜吧。”

这言辞间虽然满是关怀，她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误事？不就是上次喝了酒，耽误他床上事了么。

更何况，后来他不是也找补回来了嘛，还找补得更多！

皇帝瞧她促狭小样，从桌子底下握了她的手道：“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饿了吧，快吃菜。”

她非说一句：“我有没有胡思乱想，您心里有数。”才拿了桌上的金镶青玉嵌乌木箸，填起肚子来。

渐渐地，殿中一派酒乐和谐。

僖昭仪端了酒去敬宁妃，她故意惺惺作态道：“小女子敬神女颛和一杯。”

惹得旁边一众人都哄笑起来，宁妃急忙道：“姐姐这是折煞我了，姐姐的琴声余音绕梁，是真正的真才实学，妹妹今日才算见识了。”

僖昭仪看她喝了杯中酒，依旧不饶她：“你不必妄自菲薄，也不必奉承我，我只问你，你欠我的一桌酒什么时候能齐备呀？”

原是当日宁妃和丽才人之事，亏了僖昭仪从中调和，宁妃答应要请她吃一桌酒席。

只听宁妃说道：“好姐姐，我哪儿敢忘了这事呀，只等你什么时候得空，我必使满了银子，好好办一桌，请你海喝一顿。”

僖昭仪笑说：“倒不必另起炉灶，就着今日一桌席，把你喝倒了才算好。”

说着又举杯来灌她。

僖昭仪来自齐鲁之地，酒量可算得上后宫第一好，俗称“千杯不倒”。

丽才人因与宁妃志趣相投，两人如今私交甚好，她怕宁妃真被灌醉，便适时对僖昭仪道：“多谢姐姐当日悉心照料，妹妹敬你一杯。”

僖昭仪自然没有不应的。

六宫嫔妃原本都是才情并茂之人，可惜从前皇帝雅兴不高，她们的才情便无用武之地，难得能像今天这样，打扮得美美的，展示各自的特长。

往常中秋，大伙都是聚在清音阁里听戏，宫里也热闹，但热闹过后反而更加孤寂，一想到故土家人远在天边，永不能相见，自然是满腹惆怅。

不过今年中秋，是难得的开怀，她们不再是旁观者，她们也变成了那个乐在其中的人。

酒过三巡，方将饭菜撤下，换了月饼、西瓜、果品等上来。

皇后对皇帝道：“此次中秋宴会，后宫众人筹备节目很花了番心思，上场的人大家都见过了，还有些幕后工作者以及难得的佳品，请容臣妾一一介绍。”

皇帝说：“烦劳皇后”。

皇后下场，拉出靖妃，介绍说：“这是节目的编剧，这出戏的话本子就是她写的，刚刚的旁白也是她读的，一人分饰多角，能者多劳。”

靖妃见皇后将功劳都套在她头上，赶忙推脱道：“娘娘盛赞了，实则这出戏的节目形式、大致内容，都是皇后娘娘想出来的，臣妾不过是帮忙填充了些细节。”

皇后却说：“靖妃不必谦虚，这是你该得的。”

说着又命人将方才所用道具皆搬出来，她指着三道大屏风道：“这些屏风上的字画，是大家一起写的，靖妃、庄妃、僖昭仪、淑贵人都辛苦了。”

一听这话，她四人诚惶诚恐道：“娘娘过奖了。”

她缓步往前，指着方才仪美人穿过的一件罗裙道：“这是照丽才人画的样稿做的衣服，长裾连理带，广袖合欢襦，仙气飘飘，十分好看。”

众人连连点头赞许。

她又拿起一盒胭脂介绍说：“这一套是宁妃亲手做的，把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滤去渣滓，配上玫瑰花露蒸的，做出来的胭脂颜色鲜艳，味道香甜。”

又命人将淑贵人写的字，以及庄妃作的那副纸织画上承给皇上太后细看。

太后看这副字酣畅浑厚，力透纸背，足见淑贵人书法功底不浅。

不过这副纸织画，就……看着像画又不像画，比寻常画多了些纹理。

画原本也画得好，笑颜稚童，在葡萄架下，抱着个大西瓜，画中配色艳丽，轮廓分明。

皇后介绍说：“这种纸织画，是要将原画裁切成细密的条状，再用与原画裁条同样宽度的白纸条做纬线，在织机上进行二次编织，才能得到这种经纬分明，像针织的纸织画。庄妃日夜赶工，才让这幅画得以面世。”

太后目光在画上流连，没想到庄妃竟有这等手艺，画也巧，手也巧，她毫不吝啬的夸赞道：“庄妃深藏不露。”

庄妃听了，忙道：“谢太后，这画能入您的眼，是它的造化，如果您不嫌弃的话，臣妾想把它送给您。”

太后抬头看了眼庄妃，她静静站在人群中，再无曾经愁容，她在宫妃中年纪最大，如今反而被岁月平添了份从容。

太后和蔼一笑道：“庄妃有心了，这等巧作，哀家岂有不爱的道理。”

皇后也是会心一笑，对着上位道：“请皇上太后选出前三甲。”

皇帝却说：“一切但凭皇额娘做主。”

将难题又抛给太后了。

皇后怕她为难，抖擞着胸前的大红花，道：“儿臣既然穿了状元服，就不必再占前三甲的名分了。”

太后知道她是在让贤，沉思了一会儿，方道：“若以哀家一己之见，庄妃这副画当得第一；靖妃思绪开阔，构思巧妙，能得第二；淑贵人的字，笔走龙蛇，不输风骨，是为第三。”

前三甲既已决出，便要颁发彩头了。

有宫人托着三个红托盘，里头分别呈着：一对绞丝和田玉镯，一套银镀金点翠嵌珠石凤钿花、一支金錾花联环簪。

三份彩头，分别奖给庄妃、靖妃、淑贵人，由皇帝亲自颁给她们。

宋钰瞧着那绞丝镯子，简直要流出羡慕的泪水来，这可是上亿的首饰啊！

不过看着大家也和她一样啧啧称奇，艳羡不已，她也就心理平衡了。

为了安抚没得奖的人，皇后朗声道：“这只是彤社第一次活动，往后还会有更多，只要大家积极参与，都有机会拿赏赐的。”

宁妃接过话：“就是不为赏赐，臣妾等也必定积极参加，这么好玩儿的事情，谁不愿意呢。”

众人笑着说是。

不知不觉间，已至亥时，太后便提议：“咱们出去瞧月亮吧，中秋节，怎么能不看月呢？”

一行人簇拥着她老人家往外边去了。

此时外边果然月更明，风更清，硕大一枚圆月悬在夜空，只凝视一会儿，就叫人烦心顿释，万虑齐除。

太后上了年纪，熬不了大夜，赏了会儿月就回去歇息了。

皇后忽然想起来此时正是吃螃蟹的好时节，便说：“不然咱们再来喝一场吧，叫人蒸些肥美的螃蟹，就坐在草地上，对月当空，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啊！”

皇帝看她一副馋猫模样，宠溺的刮了刮她的鼻尖，笑说：“你那二两酒的量，还敢提议再喝一场。”

不过他也就是这么一说，到底最后依了她的话，命人将毡毯铺在草地上，摆些月饼果蔬，再蒸几笼螃蟹，热几壶酒，她们各自五六个人聚作一堆，围坐赏月。

皇帝皇后单独坐在一处，无人打扰。

眼见着螃蟹上来了，她掀开蟹盖，拿小银剪剪成两半，去掉腮和肚脐，就直接开啃。

这吃相，真是不拘小节。

皇帝拿起腰圆锤，在蟹壳背的边缘来回轻轻敲打，用长柄斧掀开蟹盖，镊子剔除蟹腮、蟹心和肚脐，再用长柄勺刮下蟹黄，放在盖里。

宋钰看了忍不住说：“您这么吃，真费劲，不如也像我这样，啃着试试？反正这会儿她们忙着饮酒作乐，没人关注您。”

皇帝笑笑不说话，依旧用签子剔着蟹肚的蟹肉，都剔好了放在盖上，蟹黄蟹肉都码在蟹壳上，一白一黄，还挺好看。

皇后瞧不上他这种吃蟹的方法，总觉得太繁琐，失了点乐趣。

等她啃完手里的蟹腿，他才将那个呈满黄和肉的蟹壳递过去。

宋钰倒是呆了一瞬，问：“您不吃吗？”

皇帝答：“朕不爱吃这些。”

不爱吃还费劲巴拉的在这儿剔肉，她虽然心中腹诽，但到底忍不住自鸣得意的笑着。

费劲巴拉，还不是为了她嘛。

为了她这个口嫌体直的家伙！

满满一大口蟹肉蟹黄下肚，不得不说，虽然失了点乐趣，但是真香啊。

等她拿起第三只蟹的时候，皇帝出言阻止：“螃蟹性寒，不能再多吃了。”

既然不能多吃，那就去喝酒吧！去敬她的姐妹们。

然而她方起身，端酒壶准备走的时候，又被皇帝拦住了，他问：“多早晚了，还喝什么酒。”

她不讲道理：“也不是很晚呀，再说了，我就是想喝酒，您管得着吗。”

他瞧着她，定定的问：“我管不着吗？”

因皇帝比她高出一个头，他自上而下盯着她，像是下一秒就能亲上去。

他疯起来是个不管不顾的主，上一次带她出行宫就叫她见识过了，这会儿人正多，可不能再激了他。

她赶紧抱住他的手臂，讨好道：“管得着，管得着，我就喝一点点。”

皇帝只觉得一团柔软压在手臂上，她千娇百媚的面庞正柔柔望着他，令他气血上涌，不自觉就下腹肿胀。

他喉头滚动，却只问：“你除了想喝酒，还想点儿别的什么吗？”

不待她回答，他又问：“你不想我吗？”

明明没有喝多少酒，她忽觉得心跳极快，脸也通红，他真是一点儿不顾忌，旁若无人地撩拨，惹得她言语间慌慌张张：“想，想啊。”

得了这个答案，他立时捉了她的手，大踏步离去了。

那边嫔妃们彼此你敬我，我敬你，就着肥美的螃蟹，喝得更酣了，并无人注意到皇帝皇后已经散去。

他步子大，她只能小跑趋步跟在后面，几乎是一路不停歇的，就这么回了如意洲。

翠洗竹息等人早就守在门口，见是皇帝带她回来的，忙行礼问安，皇帝叫起后，她们又蹲福道：“奴才等，祝娘娘千秋节快乐，愿娘娘福寿绵延，万安长福。”

嗯？千秋节？今天是她生日？

她忘的一干二净！

现代社会里她都过阳历生日，日子是每年九月三十号，不过凛朝政和年间的宋钰，确实是农历八月十五的生日。

皇帝瞧她是真忘得彻底，不免笑话她：“从前没发现你心这么大呀。”

她嗔怪的看着他，忘了生日，还不是为了给他办一个不一样的中秋宴会嘛。

他被瞪了也毫不在意，反而开怀大笑起来，拉着她往内室走。

皇后的寝宫也设了南北炕，北炕挂了明黄落地帐，是睡觉的地方，南炕上放了文房四宝和书本，是日常看书写字的所在。

南炕正对着门，所以她一进寝殿就看到案桌上放着个四方盒子。

她问：“生辰礼物？”

皇帝不置可否，挑眉示意她去打开看看。

是一只紫檀木盒，看上去份量挺重，她打开来，见里头躺着一对绞丝翡翠镯，镯子通体翠汪汪的，绿得像能滴出水来。

她数了数，绞丝共五股，比今天庄妃得的那对三股绞丝和田玉镯要更显精致。

她两眼直冒金光，难掩喜色的问他：“万岁爷，您还记着这个呐，我还以为您只是随口一说呢。”

他负手而立，站在门口问：“喜欢吗？”

不等她回答，他就展开一双臂膀，只等她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