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帝与王（1）

太灵二十年十月三十，圣华帝国。曌晟府南曦行省。

夕阳渐下，金乌将坠，黄沙满天的官道上被残阳照的熠熠生辉。

“驾——”一辆马车飞驰而过，掀起尘土，马上赶马的“车夫”还在向着马车里呐喊。

“公子，距离紫乐镇不到百里了！”

“还好，虽然比我们预想晚了数日。”车上的人探出头，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孔，正是罗麟，哦不，应该说是皇甫然，“咳咳，行了，让马跑慢点儿，别把叶子晃醒了。”

赶马的车夫正是盖渊，听到皇甫然的话，不情愿的拉起缰绳，让马儿慢下来，盖渊的嘴里还不停的嘟囔着：“明明赶马让咱们仨轮流干，就因为她是个女的，就这么那么半个时辰，你看把她累的，我也累的好吧，我都赶了两个时辰了。”

皇甫然一脸鄙夷道：“你还说呢，你是我们三个中唯一一个修炼到四境的，别说两个时辰了，四五个时辰都不累。”盖渊满脸苦笑，“心累呀。”

“好了，叶子刚刚突破到二境三重天，就让她好好歇息吧。”皇甫然从马车里面出来，坐在盖渊身旁。

他的表情逐渐严肃，拿起手中的冰月剑，小心抚摸着：“但愿母亲说的那位故人还在那里，我们能快点儿找到她。”

盖渊望着皇甫然道：“我真是搞不懂，我们要找的人和这把剑到底有什么联系，以剑为信物，真是麻烦，还不如直接来神都找公子你。”

“麻烦了，”皇甫然望着远方，神情严肃地说道。

“就是麻烦啊，公子也认同我的话？”盖渊不明所以。

“我不是说这个。”皇甫然说着，右手指着前方，“你看那儿。”

盖渊顺着皇甫然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黄沙滚滚，隐隐约约有几个人骑着马朝这边赶来，盖渊忽然瞪大了眼睛注视前方，四境一重天的实力让盖渊很远就看得很清楚，“好像还拿着刀，起码十几号人。”

“正因为带着刀，所以我说麻烦来了，”皇甫然念叨着。

“公子，你也看得见？”盖渊很惊讶，此刻距离还稍远，皇甫然一个没有星力的普通人又怎么能看得那么远，还看得清他们手上拿着刀？

可怜的盖渊还被皇甫然蒙在鼓里，他虽没有星力，但仍有真气，皇甫然白了他一眼，没在意，毕竟早晚得告诉他，不怕这一会儿：“这不是重点，他们恐怕是马贼。”

“马贼？”盖渊瞬间头大了，拉起缰绳停下了马车，“这地方还有贼？”

“怎么没有？”马车里传来女声，叶子探出了头。

“醒了？”皇甫然亲切的问。

“嗯嗯。”叶子，笑了笑，继续说道，“南曦这边本就是边陲之地，前几年瘟疫闹得厉害，无家可归的人不少，有马贼很正常。”

“官府不管？”盖渊质问道。

“怕是根本不想管，官贼勾结。”皇甫然道，接着看着叶子，欣慰地笑了笑，“教你的东西，还有看的书，都还没忘。”

“还是公子教得好。”叶子羞涩地回答。

“这年头，侍女都成读书人了，都比咱这贵族子弟强了。”盖渊嫉妒的眼神突显。

叶子得意地哼了一声：“谁让你不多读书，活该！”

“好了，赶紧想办法怎么解决眼前的麻烦吧。”皇甫然切入正题。

盖渊笑了起来：“咱们这儿圣华七皇子殿下，还被赐予了太子三宝，也算是半个储君在这儿，他们也敢乱来？”

“你觉得空口白话镇得住他们？”皇甫然念叨着，但还是看向自己怀中的九天真龙玉佩，随即悄悄地把它藏了起来。

“再不行……”盖渊本来被反驳的沉默，看着九天真龙佩：“对了，有这个玉佩啊，圣华的传国宝物，还有您的皇子手令。”

皇甫然摇了摇头：“你是真不懂？手令和玉佩都不行，莫说边陲之地的小老百姓怕是连玉佩的品种都不清楚，他们恐怕只会把它当成值钱的玉佩，就算他们认得，恐怕只会悄无声息把我们斩草除根，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对于这些视人命如草芥的马贼土匪，不过视若无物。”

“要不动手？”盖渊握了握拳头，“正好我好久没有活动活动筋骨了。”

“先看看。皇甫然制止了他，“静观其变。”

三个人随即下了马车。随着马蹄声渐渐靠近，匪气横生的声音传来，几十号人的马匹将马车团团围住。

“哈，还有女人呢，好漂亮的姑娘。”

“长的真不赖，够嫩的，爷喜欢！”

“喂喂喂，识相点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总算等来生意了，大伙都几天没开张了！”

围着马车的十几匹烈马停下了蹄子，但阵阵兴奋的欢呼声却一直没停下来，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安静。”非常文雅的声音从马贼人群中传了出来，此言一出，全场俱静。马贼们就像耗子见了猫，一个一个变得老实起来，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因为他们非常清楚，喊出这句话的人是个喜怒无常的人，而且非常不喜欢吵闹。他们都见识过这位的厉害。

这时从声音传出的地方走出来一道身影，他并没有骑马，但确实是从这群骑着马的土匪里走出来，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是白色短发，眼神冷漠，气质倒与这些土匪格格不入，一身原本白衣的身上穿了一些简单的土匪装扮。明显看出衣服有些小——是抢来的，无论尺寸还是气质，都与他冷漠的外表形成了对比，除了眼神，唯一特别的是他手上拿着一把比冰雪还要白的剑，剑鞘上的花纹细若游龙，缠如青丝，雪白雪白的。

“三当家。”一个个土匪见了他，乖巧的只能问好。

年轻人独自迈着步伐走进马车，冷漠的瞥了瞥三人，倒是有些意外，车上只是三个不到二十的小孩子。

“把车留下，”年轻人甚至根本对叶子不感兴趣。轻飘飘的一句，又仿佛根本不在意这辆马车。

“不是，你们好歹让我们交一下买路钱，就这么抢我们的马车？”盖渊不满的问。

“你们身上没多少盘缠，马车就当买路钱。”年轻人淡淡地说道。

“他连看都没看马车里竟然就知道我们没多少钱？”皇甫然暗暗吃惊，心中也认定这回遇到高手了。

谁知一旁的盖渊根本没有意识到：“哼，让我们留下马车？我提醒你，这儿是圣华，一群小小的马贼，你们已经惹了你们惹不起的人。”

“找死！”

“妈的，把他剁了！”

听到盖渊的挑衅，马贼们又开始骚乱起来，年轻人轻声一笑，抬头示意，顿时场面又安静了下来。

“哦？是有多惹不起？”年轻人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戏谑。

皇甫然微微皱眉，顿感不妙。

“那当然是……”

“小心！”

还没等盖渊说完，皇甫然大喝一声，瞬间拦住盖渊将他拉到一旁，自己则伸手拔出冰月剑横斩，只是一息之间的事。

等到众人反应过来，年轻人却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此刻皇甫然握剑的手仍然在不停的颤抖，这代表冰月剑也险些抵挡不住振刀的后劲。

看到皇甫然没事年轻人略显惊讶，因为他明显感觉到这个少年的身上根本没有星力。

“怎么回事？我怎么没看到他出剑？”叶子看到皇甫然出剑抵挡，但年轻人仍在不动有些震惊。

一旁的盖渊也是惊魂未定，“他出剑有那么快吗？”

“不，”皇甫然摇了摇头，“他根本没有出剑。”

“啊？”盖渊叶子满脸的不可置信，剑不出鞘，仅凭剑气就能使手握神兵的皇甫然难以招架，这还不是最吓人的，毕竟皇甫然真气有限，可最令人惊讶的是，即使是四境的盖渊和二境的叶子，就连他是释放剑气都没有察觉到。

年轻人满脸欣赏地看着皇甫然，没想到没有星力，居然还能抵挡得住自己的一击，而且还察觉到就连四境修为的都没有察觉的事情。

“很好，我已经好久没有遇到令我称赞的对手了，”这时年轻人的目光向下转移，望了望皇甫然手中的剑，心中多了几分好奇。于是他伸出手指指了指那剑，又勾了勾。

只是这一下皇甫然便感觉到冰月剑忽然急速颤抖，仿佛要脱离右手直奔而去，皇甫然紧紧握住，即使冰月剑颤抖得厉害，但本身剑的灵性仿佛也在不断抗争，不愿意离开主人皇甫然。

年轻人皱起的眉头越来越深，他对自己的御剑术完全有自信，即使是敌人手中的剑，他也能轻易共鸣，见许久未动，年轻人不得不另换办法打破此时尴尬的局面。

“咳咳，可否给我看看你的剑？”年轻人放下手问道。

此刻，皇甫然有种错觉，仿佛面前的年轻人并无恶意，他将冰月插回剑鞘，看了看手中的冰月剑，又看了看年轻人的剑，还是谨慎说道：“可以，但也要给我看看你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但很快转为大笑，仿佛在为皇甫人的谨慎赞赏。

笑声停止，年轻人随手一扔，随意地将手中武器扔向皇甫然，皇甫然亦是眼疾手快，也将冰月剑扔了过去。

二人同时接住。

年轻人迫不及待地拔出剑来，剑气寒光让他大加赞赏，当看到剑柄“冰月”二字，更是恍然大悟：“冰月。果然如此，怪不得灵性这么强。”

“你认得？”皇甫然很意外，难道这么巧，他就是我要找的人？听母亲和大哥说过，冰月剑其实是双剑之一，其另一把剑亦可与冰月剑共鸣，难道是这把剑？

皇甫然看着手中雪白一样的宝剑，正欲拔出。

“最好别拔。”年轻人提醒道，“我的剑脾气不太好。”

说着，他开始回答刚才皇甫然的问题：“自然认得。天下名剑位列第三的月离双剑之一，凡是剑痴，又有谁不知道？”

皇甫然没有想到在一个马贼群里还能有这样见多识广的人，皇甫然更加坚信他可能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噢，是吗？”皇甫然试探道，“那你的剑又是位列第几？”

“我的剑没排名，更不是名剑，”年轻人仿佛并不因此气馁，接着眼神中透露一份热血与自信，“但很快它就会名扬天下！”

此言一出，皇甫然明显感觉到手中年轻人的剑隐隐振动，似乎在回应着。

这一刻，皇甫然明白他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不过也挺释然的。

皇甫然看了一眼自己手中这把雪白的剑，就连剑鞘都是那么白，他不由得伸出手想去握住这把剑的剑柄，但就要在即将握上去的那一刻，雪白的剑似乎察觉到它的用意，一股凛冽的气息直刺皇甫然握上去的手。皇甫然直接缩回了手。

年轻人嘴角一笑：“都说了，它脾气不好，我这朋友性子急，所以给他铸了个好剑鞘隐藏气焰，但很不好意思，剑柄上的气息抵挡不了。”

皇甫然听了心中赞叹一声：好剑！

皇甫然和年轻人相视一眼，心领神会的将对方手中的剑扔了回去。

皇甫然重新拿回自己的剑后说道：“你的剑，好名字，雪上霜。”

年轻人打量了一下皇甫然，眼神犀利：“没有星力，却能让冰月剑认主，没有星力，能抗住我雪上霜的剑气。圣华皇室的人果然不简单。”

“什么？皇室，他是圣华皇族？”这位三当家的话传入每个马贼的耳朵里。

一个个马贼目光呆滞，惊讶万分，有的人甚至连刀都掉在了地上。这群人大多都是家里实在撑不下去，活不了了才占山为王。他们会惹事，但并不想惹大势力。

“但我受过你们皇族之恩。”

“那正好，如今恩人在你面前，可以放我们走了吧？”盖渊插上了一句。

却不想年轻人说道：“我所敬佩之人早已逝去，恩人死后，我便与整个罗氏皇族为世仇。”

“什么意思？你不是说收过皇族之恩，怎么就是世……”

“盖渊，莫要再说了，他的恩人是我那位长皇叔啊。”皇甫然制止了他继续说。

盖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燑王？”

“不错！”皇甫然点了点头。

说实话，皇甫然对他这位长皇叔了解不深，因为这个人似乎在神都是禁语，按道理说燑王不过就是引起了一场内乱，但却让皇帝至今不许任何人再谈及此人。

皇甫然看向年轻人，说道：“昔日老辈恩怨，是非对错，我们后辈不敢评判，但燑王贤明一世，救人无数，你若真是受他之恩，就当尽忠报国，护佑百姓，又怎能自立山头，为祸一方？”

年轻人看着这个少年，心中不由得被这番话一震：“恩人死后，圣华天下便再也不是当初的圣华了！”

“固然如此，一世君王一世臣。你恨的只是皇家，而并非圣华。”皇甫然反驳道。“但若燑王仍在世，我相信他仍旧愿意护住这泱泱帝国，因为我圣华是先祖所立圣华，只因圣华使得东州东都府及周边百姓平安度日。如今三国伐我圣华，你若趁帝国空虚，招惹祸端，落井下石，待四方皆乱，天下不平，百姓不安，直至九泉之下，燑王又可不会饶你！”

“好一张利口，凭你的才能，竟不被那狗皇帝看中，当真可惜。”年轻人惋惜道。

“哈哈哈，一旁的盖渊笑出声，接着清了清嗓子道，“那还真巧，站在你面前的即当朝圣华七皇子！”

说实话，既然此刻已经是世仇，本不该亮出身份，奈何这位盖渊猪队友表现太坑，但皇甫然也没太在意，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没有事。

皇甫然弯腰微微施礼，肃然说道：“你若为国效命，我定当奉为上宾。”

“我从未关心过圣华的皇帝和什么太子，皇子，也如你刚才所言，我心中装的仇恨源于皇家，并非圣华。”

“如今东州大地，三国讨伐。既然不恨，为何不尽忠护国，凭你的能力，当上将军都是寻常之事。”皇甫然言道。

年轻人没有说话，现场安静了几十息后，只见年轻人手中雪上霜出鞘，如银尖挂钩直入苍穹，随后坠挂银河，剑横向落在年轻人跟前，年轻人稳步上前，站在剑端之上。

这样的行为让皇甫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御剑飞行？”这招极为消耗星力，他竟随手动用意念随意施展，此人境界绝对接近六境极乐，好生可怕。

“我对圣华就是这样，我心中所追求既不是战平国安，也不是人定民富，不过剑道巅峰，求最强一战，出最强一式，今日得见冰月，三生有幸，放过你们，若你能完成我所愿，再跟我谈归顺之意吧！”年轻人每字每句振振有词。

“三当家，不能放过他们啊，他是皇室的，定会来找军队围杀我们的！”一个马贼大声喊道。

“啪——”一道星力如巴掌一般打在说话的那人身上。

“真当人家跟你们一样做的是强盗？我们劫富济贫做的是天道，你怕什么？”年轻人朝着皇甫然看去，二人对视一眼像是久违的默契。

只见随后年轻人足下雪上霜御风而起，驶向远方来时的夕阳。

“走！”

四方马贼竟无一人不听从号令，随即一个一个骑马离去。

“你说让我完成你所愿，再谈归属之意，好歹留下个姓名和地方啊！”皇甫然大喊道，眼看着那人御剑飞行远去。

“剑门寨，白如血！”年轻人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夕阳的残照下，黄昏的光芒中，那道身影被残阳映射得那么闪耀，声之所至，鸟惊四方，仿佛天际。英雄的身影远去，呼啸的马蹄伴随着卷风狂沙，马嘶长鸣，而只剩三道年少的身影。

“白如血……雪上霜……”皇甫然默默念叨着，脸上露出天然的笑容。

这是未来皇帝与王侯的初见，仿佛一把尘封多年的铁锈之剑，终在沙土的掩藏下浮出，重新被阳光照射，利刃的光焰，即将在这乱世中重新开封，展现它的价值。

以后的史书对于初见的记载在正史《周史·白如血列传》似乎并没有详细的记载，人们更多的是从《新阳侯语录》中所得知，对于此事新阳侯盖渊倒是很看得开，他告诉世人他初见白如血时自己的无知和白如血的狂傲。

而作为靖宇帝麾下四才之一的将才白如血，为靖宇帝统一天下立下了赫赫战功，他的剑门军从原三百人扩展到三万人，从都是普通人到全是下三境的星师能者，“剑门如血”的称号也彻底打响。剑门军亦成为了靖宇帝的三大王牌军之一，其后更是与帅才岚夜诏的北岚军一同打开了昊月的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