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落箨
白鹿城破，天魔席卷，天下长夜。
十年之前。
墨启做了个梦。
天的尽头，云的涯畔，有火种和剑光，有歌谣和流星。
此刻体内只剩下两条未成形的气龙，那无关善恶，一切杂念都被剔除。四折之后，墨启从未如此清晰过。
“凤、麒、蛟、牛、羊、马……”
这六道气龙全都吃得一点儿不剩。
他要再次站起，那些停留在他体内的气种将变成他的骨头，那些来不及擦掉的黑血是新的皮肤。他睁开了眼睛，屋外的妖兽在怒吼，他整个人都随着血液开始燃烧。
“这世界到底是什么怪物？”
“不过是去云之涯，见那群仙。”
有儒僧的传唱声：“昔年那些大养气士，为了所爱之人之物，甘愿化身为一具机关地佛，叩开仙门。如今又到了末日轮回，我辈又该如何？”
“只要白鹿城破，天下再无一片净土了。早晚，这里也会被魔气侵袭。”
唐西达学的人送来一个精致的红漆小盒，里面是一张薄薄的银片，像是祭祀用的符纸，除了特有的唐西达学文字，还盖上了大夏学宫的紫印。
历史久远，气息厚重。
唐西达学的人就站在窗外，他来了很久，但迟迟没有靠近。
“邓陵老祖？”墨启目光所及，不再是山雾重重的七圣观，而是一片盐湖边的风光。
“这是当年大夏天子的一块狩猎场。相传那里本是一片荒泽，住着一头瞎眼老龙，某一年突然成仙了，落下一颗龙珠才有了这大片湖水。人人都说这湖里不可能有鱼，但偏偏就有许多。”
墨启看着“湖契”上，也是那种御用的仙家爬行文。
“大周魔器，没想到你还认得仙文，还记得我。”邓陵老祖长笑一声去了，“虽然说不杀你，也不能就此放了你。墨启，你可心服？”
“墨启不服。”墨启此刻早已散去了墨门苍黄诀，青春面貌逝去，换成了满头白发。
“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来看你了。放下这伪装，是不是很轻松？”
墨启看完之后，就投入了火盆。
看着窗外的湖，那暗淡的天空，一个喃喃自问：“我还要被困在这里，直到天空完全被黑？可是我的力量不足，我的六条气龙都被割裂、吞噬了，如今的我还是太弱小了……”
他闭上眼，看见了列国的灭亡，凡人的死去，唯独只有万气长河，还是滔滔不绝地奔流着……
失去了善念，他不再沉溺于怜悯，失去了恶意，他仿佛也看淡了这种杀戮……就像是日升月落，沧海桑田……
对于世代居住在月雪湖畔的渔民来说，自从那个从外邦来的年轻人，在盐湖旁买了间木屋，一股神秘的力量就守护住这片土地，哪怕外头如今已尽是天魔，人人相食，这里依旧是宁静。
“盐湖神显灵了！”
又是一天的落幕。
墨启听到了那些儒僧的口号。这一刻，他好像就成了投入这湖中的一条鱼。
湖水推波，门外有人欢喜地叫道：“湖主，我们来了！”
“我们要将水物献给您。”
“您拥有那张湖契，便是名义上湖的主人，按照这里的习俗，我们的收获要上缴十分之一。”
他们的热情，来自于丰收。
无奈地提起鱼篓去湖边放生，是墨启养气之余最大的爱好。
太粗心，里头还有一只断腿的爬鱼。轻轻拍击它的软壳，送它回家。
寂静的狭小木屋，水鲜腥气。湖风吹来了，那轮夕阳是完全烧尽的香灰暗色，恍如一曲苍凉的旋律，悲壮万分。
他拿起那把鱼叉，听到声响，还漂泊在湖心的点点征帆都徐徐转过头来。
“如今天下都被魔气入侵，而我大周魔器却身陷在此，别说正道，连性命都不能保全，我该往何处去？”
时间飞快，一数床头的刀痕，才知道被囚在此，已过了三百六十五日了，就此消磨。
这一天，墨启心底不适，在湖畔散步，看看风光。
走到一处，忽看见不远处一条小舟，站着一个沧桑老者，手里却是一把断弓。墨启心底一凛，他纵然刻意忘记那张脸，也绝忘不掉那把弓。
邓陵老祖徐徐回过头来，借着水浪送声，却是在邀请墨启上舟一叙。声音厚重，直破天籁。
墨启踏水而去，飞上舟板。
邓陵老祖哈哈一笑，一瞬从舟头来到舟位。船舱内设下小菜，酒已温号，微微火光下老者若是藏起那只噬人的机关臂，不像是猎人性命的杀魔，而是一位温厚长者：“请坐。”
墨启毫不忌惮，一饮而尽。
他也同样喝干，收放竹帘，天空星辰似也被放出。
这一眨眼太阳落山，一片漆黑，过了几刻才摇摇晃晃放出些微光来。
墨启带着惋惜：“可惜了这无边风光，今天是再看不着了。这一天，为何过得如此之慢？”
邓陵老祖笑道：“你在乎的，恐怕不仅是这落日夕阳吧。你是想看看这落日夕阳背后，那广袤的山河。”
“所以可惜啊。”
又喝了三杯，墨启道：“你今日来寻我，可是后悔了，要来补一箭斩我长龙？既然不后悔，为何这水下到处都是杀阵？”
那人手半晃在断弓之上，像是在迟疑。
这时墨启猛地站起，借着酒醒摇摇晃晃，指着窗外四周那些江畔水草说道：“箭已在弦上，为何不发？”
邓陵老祖轻轻弹了弹断弓弓弦，那些埋伏的杀气也纷纷散去。
墨启开口道：“这月雪湖，以我的性子，怕是看不了四十年呢。”
“听说你四折，天魔星已经来了。”
“原来如此，倒是不必你动手。”
两人相与走出船舱，踩着舟头，邓陵老祖对着浩荡湖心：“墨启，你的命还有大作用，在这大湖两边，我即可保你太平无事。谁敢犯你，我便杀之。”
“你不是邓陵老祖，他已经死了，你是谁？”墨启笃定地道，“孔孟来，至圣佛，久仰大名。”
那人影闻声一笑，说完就抓起那把断弓，朝着四个方向丢去，水声霹雳里，宽大的衣袍蝙蝠般没入深黑的虚空，再也不见。
“你们想要我忘记的事情，我统统都记起来了，我不是墨启，还他的命来！”
“你当然不是周南高宗的一介气奴，你源出万气长河，本就是万气之灵，乃是这周天轮回的关键所在。如今，你所要做的，就是快速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