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送行,终须一别

金老爷到大都前两天，孙清扬才将小洛送回安康坊的那处院子。

小洛回到小院，其他几个小孩对他能够在孙府住那么多天羡慕又嫉妒，小天对此念叨不止，不出意外地被小莹叱哒了一顿，再也没好意思说了。

金老爷到来后，孙清扬并没有急着去见他。

金老爷似乎也知道有人要见他，因此也没有急着离去，安心在安康坊住下了。

这期间，小川每天都早早到孙府将金老爷的一些事禀告给孙清扬。

等到第十天，孙清扬大致了解了金老爷的为人之后，才决定前去相见。

小川早早将其他几个孩子打发出去玩。

金老爷得悉孙清扬身份特殊，又担心小洛再次被拐，便将身边所有随从派去保护。

孙清扬到了那院子时，院子里只有小川、金老爷与蔡老头三人。

蔡老头事先被小川灌了一坛子酒，此刻正歪在炕床上淌着哈喇与周公约会。

金老爷也曾想象过孙清扬的长相，只是见到时还是有些吃惊。

在他心中香香已经够美了，尤其是那眉眼，没想到她生的孩子更美，那眉眼完完整整遗传了香香的，却比之更美。

香香的眉眼好看，眼神却有所欠缺，常常是哀怨、忧伤与惘然。

明明是同样的一双眼，在这孩子身上却是无比灵动有神。

只要看一眼那双眼睛，便知这是一个鲜焕而聪慧的女子。

金老爷一见孙清扬，便要上前跪拜。

孙清扬让他免了礼，让小川给他搬了条椅子。

金老爷有些忐忑，小心的问道，“孩子，这么些年，你过得可好？”

“我很好。”孙清扬尽量让自己显得平易近人，然而她始终的淡定与悠然越显得她与香香的不同了。

是啊，一个身居高位，一个却在烂泥之中，如何能比。

“她临走前，嘴里一直念着你。”金老爷反复在肚里打草稿，终还是开口了。

他口里的她便是香香。

孙清扬有些出神，她用力的搜寻记忆深处那女子的音容。

可惜终究太过久远，连记忆都模糊了，于是有些凄然地问，“她走的时候可安详？”

金老爷无声叹息，“她始终记挂着你和你的生父。”说至此眼眶微红。

想起那柔弱的女子刚嫁给他那几年，时不时地露出哀伤的神情，让他不由得心疼。

纵然后来知道了她的过往以及她心中藏着别的男人，他竟也不生气，反而更加疼惜她，还时常想办法逗她乐。

她知道他的用心，一开始还有些勉强，后来才慢慢敞开心怀。

直到怀上小洛，似乎才从先前的抑郁寡欢之中走出。

孙清扬不知怎么回答，低着头抚弄着衣袖上的金丝绣的蔓草。

她的生父，迷一样的男人，不知生死，这辈子大概父女俩永无相见之期吧。

“你母亲生你后，身体没有调养好，落下了病根子，加上那几年一直郁郁寡欢，身体越发弱了。我也劝过她，先不要孩子，等过几年调好了身子再要。可她舍不得，也就，”

金老爷不禁落下了眼泪。

“她是个可怜的孩子，打小父母就不在了，叔父叔母待她不好，不过十三岁就将她卖到了窑子里，之后遇见了你的生父。本以为可以托付终身，脱离苦海，却没想又是一个刀山火海。我想对她好，可她心里终究放不下他。真是个傻孩子。 ”

孙清扬听他张口闭口将香香称作孩子，可见他对她的宠爱，心里多少宽慰了些许。

生父将她带入漩涡之中，然后弃她而去，金老爷却给了她祥和与安宁。

可以肯定，嫁进金府那几年，她没能放下过往的执念，却也没吃生活的苦。也就够了！

金老爷还同孙清扬说了些香香的事，她只是默默听着。

说到后面实在无话可说了，孙清扬这才开口，“听说你打算收养小川他们几个？”

金老爷忙点头，“这几个娃挺可怜的，但心肠不坏，又照顾了小洛这两年，我想着将他们一起带回锦州，抚养成人。”

孙清扬微微颔首，“他们若肯，再好不过了。”

她能给他们的很多，却独独给不了他们一个像样的家，但是金老爷可以。

“其他几个孩子都肯，只门口那个似乎不太愿意。 ”金老爷往门口看了看。

小川的意愿，孙清扬是知道的。

早些时候小川就同她说过想去参军的。

她想着等再过些年，便推荐他到孙将军麾下。如此，去不去锦州也无所谓了。

“他既不肯，必须有自己的思量，随他去吧 。”孙清扬淡淡道。

金老爷也不强求。

三天过后，金老爷终于要携着几个孩子启程了。

这些个孩子与孙清扬道别时泪眼汪汪 ，尤其是小天哭得鼻涕直流，他不敢抹孙清扬身上，却在小翠身上使劲地蹭，蹭得一干二净。

大宝隐忍着，眼眶红红的。

小莹在一旁默默抹泪。

小洛小宝一人一手拉着孙清扬，依依不舍。

小川默默跟在后面，蔡老头老泪纵横。

千里送行，终须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