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石斛

“师父，你看看这株人参，有没有三十年。”白芷小心翼翼的捧着，献宝似的拿给白逐夜看。

白逐夜接过人参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

“三十年肯定是有的，丫头眼力见长。”

听到白逐夜的夸奖，白芷小脸盈满了笑意。

“师父还要继续挖草药吗。”白芷仰着小脸问道。

“不了，看天色怕是要下雪，这地方真是够冷。”

辽东苦寒，却是人参绝佳的产地，以前师傅隔上两年就要带白逐夜来上一次，现如今师父不在了，他却成了师父，带着他的土地又踏上了这座高山。

自出生就在江南水乡的白芷，也第一次见到雪，兴奋的在积雪上打滚，丝毫不在意露在外边的双手和脸蛋已经冻得有些发红。

白芷活泼，跟在师父身边下山也不老实，左看看，右摸摸，要不是白逐夜告诉他山里有老虎，恐怕她已经不知道跑去哪了。

白逐夜师徒二人的目标是山下的小村子。

他们是前两日到的村子，村子里的人都认识他，这是师父去世后第二次来这里了，看到他收了徒弟，村子里的人直接就把白芷围住了，瞧新鲜似得围观这个可爱的小丫头。

“丫头，多大啦。”

“这丫头，真俊啊。

“一看就是大家小姐，白白嫩嫩的样子。”

“王家嫂子，你这话说的，那是夸孩子呢吗。”

村民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话。

好在白芷不怕生，甜甜的喊着叔叔伯伯，婶婶大娘，有条有理的回答着他们的话，逗得村子里的人哈哈大笑。

交流融洽的结果就是，送给小丫头的礼物，就堆了半个屋子。

乡亲们礼物五花八门，送鱼的，送肉的，送榛子大枣的，送花棉袄，送棉布鞋。此时的白芷就在屋子里追着一只母鸡，哈哈哈，咯咯咯交相辉映。

以往师父在的时候，都会在这里住上几日，顺便帮村子里的人看诊，来过几次之后就彻底混熟了，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九十月份那个和善的道长会来村子。

他们甚至还特意盖了两间民房，平日里各家轮流打扫就为了南华来这里的那几天能有个舒坦地方住。

上一次白逐夜孤身到此，村子里不少老人听到南华过世，当时就落了泪，甚至有人刻了牌位摆在家里，就为了让南华多享一些香火。

村民迷信，他们知道南华是道士，都愿意相信南华是得道飞升了。

看着白芷的活泼样儿，白逐夜的心情也是相当不错。

师徒两个走的有些深，毕竟大山外围实在是没有什么上了年份的药材，要找点稀有的只能往里走。也因为这个出山的时间就长了一些。

走出茂密山林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在天边了。

这天多云，月亮若隐若现，此时的白芷因为夜色没了刚才的活泼劲，拽着白逐夜的衣襟，亦步亦趋的跟着，一双大眼紧张的四下打量，似乎生怕突然窜出点什么东西。

出了山林，远远的就能看到不算太远的山村了，此时白逐夜觉得有点异样，村子里似乎走了水，按理说出了这种事，一定会有人吵嚷着救火，可是白逐夜并没有看到那火场有什么动静。

白逐夜心头狂跳，猜到村子可能出了事，一把拽起白芷抱在胸前，脚下运起轻功，向着村子狂奔。

夜色些许障目，白逐夜狂奔之时，几次趔趄。

到了村口的白逐夜目眦欲裂，火光是燃烧的民宅，好在村子里的房子没有连在一起，不至于引燃更多民房。

借着火光他看到了住在村头的老王头，就那么躺在地上，殷红的血液浸染了一片积雪，手里还攥着锄头，脸上保持着凶相。

白逐夜跑上前，伸手探颈，已经感觉不到脉搏，已然断气多时。

顾不得悲伤，白逐夜寻了一根燃烧的木棒冲进村子，从村口一家一家的走过去，那些熟悉的村民无一生还，死状惨烈，家中米粮和为数不多的钱财基本上被洗劫一空。

白芷已经被吓傻了，跟着白逐夜有一段时间的她，也见过死人，但是一下子见到这么多横死之人，白芷一个孩子，显然接受不了。

感受到怀里的小徒弟浑身哆嗦的厉害，白逐夜才意识到白芷的状况，就衣角撕下一块布，遮住了白芷的脸，再系在白芷的脑后，或许有些掩耳盗铃，但白逐夜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处理。

好在冬日的血腥气不那么重。

此时已至深夜，白逐夜带着白芷回了他们住的房子，这房子也已经被洗劫一空，好在棉被还在。

白逐夜把白芷放到炕上，用那剩下的唯一的被子裹住白芷，寻了些柴烧炕，跳动的火苗，让这个屋子逐渐回暖。

白芷还在发抖，双眼呆滞，被吓坏了。白逐夜不知道怎么哄白芷，学着师父对他那样，伸手轻柔的揉搓着白芷的头顶。

或许是这举动真的奏效了，白芷颤抖的小身子平静了许多，呼吸也平缓了下来，过了一会白逐夜还听到了均匀的轻鼾。

白芷睡得并不踏实，眉头就没松过，流着眼泪梦呓出声。

白逐夜守在她身边，叹了口气。

嘴里轻声念诵着道经，这是他师父唯一让他学的道经，据说可以超度亡魂。

“如果有他们治不了的病患，起码要让他们顺利去到阴间投胎。”

这是师父的原话。

他不知道念了几遍经文，看了一眼还在睡的白芷，看她面色潮红，心道不好，上手一摸有些烫手，赶忙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丹丸，送入白芷口中。

白芷感觉嘴里有东西下意识就咽了，倒是省了白逐夜的事。

这药是白逐夜亲自配的，专门针对伤寒感冒，他师父的死还是给他留下了阴影。

看看外边天光大亮，白逐夜把白芷背在身后，再把被子裹上，找绳子把白芷固定好，这样才能解放自己的双手。

冻土难掘，白逐夜选择了火葬，白逐夜一家一家的收殓村民尸身。

石家夫妇住在村子边，距离白逐夜的住处很近，平日里帮忙打扫房屋也是最多的。

白逐夜站在石家小院门前，简陋的木门敞开着，石大勇的尸身倒在屋门口，白逐夜能猜到，他一定守在门前，保护自己的妻儿。

默默地把尸身抱起放到找到的平板车上，迈进开着门的堂屋，屋内血迹不少，石大勇的媳妇倒在灶台边，手里抓握着一把菜刀，胸口破了一个洞，是被大刀戳出来的洞。

石家嫂子很是热心，之前白芷追逐的那只母鸡，就是石家嫂子送的。

放好嫂子尸身，白逐夜再次进屋，他记得石家有一个儿子，里外转了两圈，没找到孩子的尸首，白逐夜记得这个孩子很是内向，跟着石嫂子身后，怯生生的看着他门师徒，白芷还说明日要找他玩耍。

他有点庆幸，又有点着急，庆幸没看到尸首也许还活着，着急又怕是被人抓走。

推着板车要离开的时候，听到柴房似乎有一些动静。

那里刚刚去过，没有发现异常，但是白逐夜又确定自己确实听到了声音，当即放下板车，打算再去看看。

柴房不大，里边就放着两捆柴，根本藏不下人，白逐夜失望的要离开的时候，他又听到了那个轻微的动静。

白逐夜把两捆柴挪到一边，发现地上木板似乎是活动的，伸手掀了一下，没打开，不禁加了两分力。

木板掀开之时，一声惊叫，白逐夜看到木板下是一个两尺见方的空间，蜷缩着一个孩子。

是小石头，石大勇夫妇的儿子。

此时正一脸惊恐的看着白逐夜。

白逐夜则是有点激动，这孩子还是他发现的第一个活口。

之前一番动作之下，白芷也被惊醒，探头越过白逐夜的肩头看到了坑里的小石头。

“小石头！”白芷惊叫一声。

坑里的小石头也似乎梦魇初醒，呆滞的双眼热泪奔涌。

白逐夜蹲下身子，把小石头从坑里拉了出来，带出了柴房。

被自己爹娘关在柴房的小石头虽然没看到什么，但是他听到了，听到他爹娘的怒吼咒骂，听到不知名男子的笑声，先是嘈杂，然后归于平静。

出了柴房，小石头也看到了平板车上的爹娘，冲过去，摇，推，哭嚎。

白逐夜和白芷都没有出声，就那么默默的看着。

劝？劝什么？别哭了？节哀？

放屁，那是死了爹娘。

白逐夜清楚，这时候就该让他哭，让他发泄，哪怕哭的断了气息，他也能救回来。

过了一个时辰，小石头趴在板车上没了动静，白逐夜上前看了看，是晕过去了，无甚大碍。他已经背着一个病号了，这个就只能抱到板车上，一起推着走。

尸体被白逐夜放到了村子的打谷场。

三十几户的小村子，一百多口人，堆成了小山包。

村子里有过冬囤柴的习惯，白逐夜找了很多干柴，放在下边。

干柴烈火，烧的很快。

白芷被白逐夜吩咐不许睁眼，小石头躺在板车上，还没醒，显然白逐夜不想让他醒。

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飘散下片片雪花，白逐夜伸手接了两片，雪花入手化成了水。

白逐夜大声唱诵这道经，送这些好朋友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