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九四）黑衣人

近两个月来，天南星很少回神界了，只是在玉令上跟苏忆通报一声。

以前回去，他总要到忆灵殿翻翻自己的档案，每次都会以为上面又多了些内容，但并非如此，该有的还是没有。

现在他已经习惯了，忽然又不着急弄清楚以前发生了什么了，反正过往那些事他都忘了几百年了，又不差这几年。

在小竹屋，在桃李村，在常乐县，处处都是新的记忆，美好而快乐，过去发生了什么或许真的没那么重要。

天南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微风拂过的银杏叶。似乎有一个场景和现在很像，曾经不练功的时候，他就喜欢在临天宗的峰顶上，坐着星云悬至空中，喝着桂花茶，看着银杏叶，特别是在秋天，树叶飘落。像少年没见过生命的凋落，独独怜爱这些美。

虽然前几日刚立了秋，但眼前的银杏叶还是深绿色的，秋天一过，就又该变黄了。

酒楼第三层的雅间里，刚来了五个青年。

“清炖蟹粉狮子头来咯！”伙计报着最后一道菜名，将托盘里的盘子放在桌上，笑嘻嘻地：“各位客官吃好喝好，小的就先退下了，有需要随时吩咐。”

“多谢多谢。”复苏点了点头。

“哥哥喝汤。”凌北辰盛了小半碗三鲜菌菇汤放在天南星面前。

天南星回过神来，看着身边的人笑了笑，端起碗喝了一口，“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来酒楼吃饭吧。”

“哥哥要是喜欢的话，我便陪你常来。”凌北辰眼里除了天南星，似乎就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人了，想说什么张口就来。他这句话，听得对面的南云瞬间没了心情吃饭，露出半个眼白来。

“尽管吃尽管吃，这顿我请了。”复苏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别忘了这卖玉米的钱可不是你的。”南云淡淡提醒了一句。

“看你说的，今天卖了玉米的钱当然是公家的。你还怕我出不起一顿饭的钱？”复苏凑过去。

“也是，出不起大不了把金源玉的大金锁当了。”南云慢悠悠地端起了茶杯。

“喂喂喂，这个可不是随便就当了的。”复苏赶紧捂住金源玉胸前的金锁。

两个多月来，天南星早就习惯了南云跟其他所有人的交流方式。动手倒不至于，吵也不会真的吵起来，最多斗斗嘴，于是他那句“好啦好啦”也很少派上用场了，默默啃着糖醋排骨，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这酒楼的厨子不错，手艺极好，不过他觉得还是赶不上凌北辰。

三炷香的时间，五个人解决了满满一桌，到最后去结账的还是金源玉。

伙计刚算好了账，门外就传来一阵喧闹声，靠门靠窗的客人几乎同时跑出去，挤着围着看向街道。

复苏在前面开了一条道，几人走了出去，看到了人群所围观的——

几个男子手里拿了棍棒，在手里敲敲打打，指指点点，语气里满是不爽：“不是叫你滚吗？怎么又回来了！”

天南星头一偏，终于看清被几个男子包围着的人。一身黑袍有些褪色了，陈旧却很干净，从头遮到脚，看不清正脸。刚才被踹在地上，这会儿正试图站起来。

“又是他？”人群中有人叹着气，跟那几个男子一样不满。

“早就说了把他关起来，扔了跑回来又要祸害谁啊？！”对面有人发了怒。

“每次扫把星回来准没好事，快点把他赶出去，省得哪家人又遭了殃。”

“你快滚吧，没了你我们常乐县才安生。”

不知道是谁扔了一块石头过来，打在黑衣人的背上。

“你走了我们会感激不尽的！”

那黑衣人爬了起来，脚下踉跄了几步，终于站稳了身。不高不矮，单看身高，像个少年。

周围的人突然下意识的后退半步，似乎被吓住了，随即又向前靠去。

“不来点硬的，你心里不好受是吧？”一男子挥着手里的木棍，架势要朝黑衣人打去。

黑衣人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睛来，血红色的瞳仁，让人看了不禁有些害怕。那眼神也让人害怕，说不清道不明，悲悯，嘲讽，无奈还有绝望，似乎所有情绪都被容纳在这双眼眸里。

“你们没资格管我何去何从。”黑衣人开了口，语气没有一丝情绪起伏，若说有情绪，那应当是愤怒，可这愤怒又是冷漠至极。

“你说什么？你每次回来准有人要送命，这次说不定就轮到我们了，命是自己的，怎么就没资格管你了！”

有人上去就是一脚，又将黑人踹倒在地上。随后身后的人跟着围上去，紧接着传来一阵拳打脚踢声，怒骂声，训斥声，却听不见地上的人一声嚎叫。

看着眼前，天南星不禁打了一个颤，这场面太熟悉了，识海深处浮上来的碎片，跟此番景象无一二致，只不过被拳打脚踢的人是个白衣少年。无意识的，他突然感觉到恐惧，不觉间握紧了拳头。

换做在以往，他早出面救人了，但现在他没了勇气，深处的记忆将他拉进了深渊，让他无法动弹。

“滚！”一个声音将他唤回了现实，再次看去，南云手执长剑挡在黑衣人面前。

这么久了天南星还是第一次看见南云这副模样，从心底散出来的愤怒。不知道他为何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