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激战（2）

【里德新历589年-艾德佩尔大陆-第八区-莱茵水坝】

此时恶象的身体依旧保持着年轻女性的姿态，覆盖全身的黑色皮肤开始剥落消失，露出下面本来光滑雪白的肌肤。无处凭依的神息经纬吸附在本来的皮肤上，侵蚀出许多红色裂纹，仿佛强震之后龟裂的大地。

恶象体内暴乱的神息逐渐平息下来，也停下了疯狂扭动的身体，低垂着头，如瀑长发盖住了她赤裸的上半身，整个人沐浴在柔美圣洁的白光之中。

赫劳德轻叹一口气，手中蓝光闪过，救赎长枪随之变为蓝光消散。

谴罪天国内所有的事物不复存在，仅剩被审判等待完全被毁灭的恶象与赫劳德。被神解领域覆盖的所有树木，花草，岩石，土地，鸟兽，全部都在谴罪天国降临的一瞬，被降罪审判，在毁灭性质中化为了尘埃齑粉，彻底消失。

因为赫劳德无法完全控制死神强大的境界神解，所以神解领域每一处空间都被赋予了神赋万劫，在毁灭性质之下，所有进入领域的生灵物质无一幸免。因此不到万不得已，赫劳德不会使用境界神解。

赫劳德站定在离恶象几米左右的距离，眼神中流露出动人的温柔与怜悯。他眼中的恶象此时此地只是一名妙龄少女，与山吹花无异，都是集世间万种美好的产物，都是神明施以宠爱的最高杰作。

仅仅只是因为神息的侵蚀，她完美的胴体覆盖着一层丑陋不堪的红色裂痕，骨翅无力地垂落在她身体两侧，让她看上去就像一只庞大无比的巨鸟，毫无少女活泼青春的模样。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恶象忽然陷入一种无我的癫狂状态，以各种诡异的姿势与角度开始疯狂攻击着赫劳德。但所有的攻击都无法触及到赫劳德，她的拳头与异生出来的骨骼全部还没到达赫劳德面前就已经崩溃消失了。

这是临死前，身体本能的最后挣扎。

赫劳德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发生，身上蔓延出来一股和残忍场景相当不符的悲悯感。他表情忧伤，丝毫没有在庄严教堂前审判万物的神明的神圣感。

红色的神息经纬也开始被毁灭，只留下遍布裂痕伤口的少女身体。恶象不再有任何动作，被白色锁链捆绑的四肢无力垂下，仿佛彻底死去。

忽然间少女抬起头看向赫劳德，犹如虔诚祈祷，希望神明垂怜的普通信徒。

赫劳德再次缓步向前，教堂里再次传来唱诗歌声。白光弥漫在赫劳德四周，将他紧紧包裹，随着他的移动，教堂塔尖照耀出的辉光，也覆盖在了少女身上。

少女怒吼一声，决绝且悲壮的声音在空旷的谴罪天国里回荡，似信仰之人发出的祈祷，也似垂死小兽求救的悲鸣。她使出最后力气甩出右手，仅剩的最后一根骨刺朝着赫劳德飞射而出。

赫劳德任由骨刺穿透身体。少女恢复原本模样的脸上，仍然破碎的安多塔之瞳发出一缕红光。

颠倒。

少女吐出一口鲜血，苍白脸庞上露出一个纯粹微笑，虽然胸口被洞穿，但她觉得内心无比的满足与充实。

“赞美死神——”

这是少女第一次真正使用自己的神息性质，她明白，也是最后一次。但她期望自己使用一次，用在正确的事情之上，这样不留遗憾也能安心离去。

“结束了。”赫劳德也冲她微笑。是啊，属于恶象，属于这位不知名少女的故事和生命终于结束了。但是下一个受害者又是谁？死在谴罪天国中的这些人，是否真的应该被审判？这些美名为救赎的屠杀什么时候能够停下来？

似乎永远也不会真正结束。

而赫劳德看着少女胸口的血洞，感觉自己的内心竟然比这个洞穿的伤口更加空虚，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可以将其填满。他再次涌现出身处谴罪天国中就会有的那个想法——被审判的最后一个罪人，一定会是赫劳德自己。

伴随着唱诗悠扬的尾音，教堂大门关上，白色锁链在玻璃反光的七彩辉光中消散，白色墙壁溶解成天国天空中白云一样的雾气，金色塔楼闪过最后一缕金光，与整个神解领域一同消失。

赫劳德孤身一人站在空无一物的土地上怅然若失。旁边没被拖入谴罪天国的树木花草形成一个圆形的包围，把他困在其中。像是在四散而去，逃避洪水猛兽，也像是围视着中心的赫劳德，对他上下指点，议论纷纷。

山吹花从昏迷中醒转过来，她抬眼看到赫劳德独自站在一片空地之上，轻舒了一口气，也大概知道赫劳德使用过了境界神解。这个男人确实是这个大陆上最强大的神官，却也是最无奈悲惨的那一个。

可能是因为毁灭性质的特殊，也可能是对赫劳德强大力量的另一种责罚，每位死在谴罪天国中的神堕者都会被毁掉神息经纬和体内所有的神息，所以赫劳德能够见到他们每一人变异之前的样貌。

恢复本来模样的人由于失去了神息的侵蚀，他们会恢复理智，也依然保留着变成神堕者期间的记忆。他们有人哀求，有人痛哭，有人求死，也有人平静地接受死亡。

赫劳德就仿佛伫立在天国光辉中的审判见证者，看着这些人因审判而死去，无能为力，徒感悲伤。

山吹花一直都觉得死神神位的传承太过残忍，偏偏选中了淳朴善良，心怀大爱的赫劳德。

赫劳德轻叹一口气，平复心情后，往山吹花和草薙一刀两人的方向走过去，那里绿树成荫，青草连珏。

草薙一刀在一旁目睹了谴罪天国的降临和消失，他与山吹花一样，同样明白每次使用境界神解之后，赫劳德心情都会格外沉重。但是恶象能力过于离谱，如果只使用境界降临可能难以取胜。他不会多做安慰，因为这些伤感与难过，都是杀戮过后应该承受的报应。

走到不远处，看到山吹花醒过来半坐着朝他挥手，赫劳德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虚弱。未曾多想，只跌坐在地上，无力地冲跑过来的草薙一刀笑笑。

太阳已经快要沉入到地平线之下。暖黄色光亮从远方天空铺盖过来，达到赫劳德他们头顶天空的时候，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温度，离阳光更远的莱茵大坝更显得昏暗无光。

感觉到战斗结束的魔兽和普通动物们再次回到了这里，按照往常的习性开始准备捕猎或是休眠。

大战之后，一切恢复如初的速度格外迅速。毕竟自然永恒运转，就算是神灵，也无法违背个中规则。

倘若真是有造物主，那他一定睿智缜密。因为设计出了人类如此贪婪不止的生物，又创造出了不可逾越的法则规律，人类因欲望追赶自然，自然又因人类发展自我升级。

赫劳德见山吹花也站起来朝他走来，心中轻松了许多。得益于草薙一刀对神息控制的精准程度极高，换成其他粗糙一些的神官，要长时间维持神阵的运转似乎不太可能。

“没事了？”赫劳德问。

山吹花点点头，和草薙一刀一左一右地坐在赫劳德身边。

“天色开始暗了，休息后就准备出发吧。”赫劳德说。

“就歇一会吧，听说第八区可以看到最多的星星，所以我想等夜晚了，看看星星。”山吹花语气像稚气未脱的学龄少女一样，带着向同伴恳求的语调。

“嗯。”

赫劳德破天荒的没像以前一样固执地要求回去。

可能是因为实在疲倦了，也可能是因为他最近突然找回来的记忆中，父母告诉过他星星都是另外的世界。他不清楚这是身为科学家的父亲的严谨考证还是身为神官母亲用安多塔之瞳凝视夜空时发现的真相，亦或是这仅仅只是父母让孩子高兴的一个浪漫假说。

真相是什么赫劳德不在乎，他只是被山吹花提醒，突然想好好看一看，父母和他都曾经认真遥望过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