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在意
秦识甚至没来得及打量她的脸容, 忽然对上一双清澈而平静的黑瞳，他似是轻怔。
随后被与生俱来的涵养驱使，送上歉意：“吵到你了？抱歉。”
纪宁宁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失焦的目光细碎散落在他的面庞上，好像在看他，又好像早就心不在焉想到别处去了。
这一刻的秦识忽然失了主意，就那么费力弯着身, 保持拿羽绒衣给她盖到双肩的姿势。
定格不动。
总觉得她会说点儿什么, 对他。
如是期望下，纪宁宁主动开口道：“我做了个梦。”
说时, 她露出个自觉稀奇的表情。
看样子梦到他了, 是有点儿想法的。
秦识等到了他想要的，稍稍将身形撤回，蹲在她跟前, 用一只手撑起侧脸，“梦到什么了？”
纪宁宁的眉心隆起两道计较的褶子：“我在改分镜, 你就站在我后面，我画一笔, 你就训我一句……”
梦境太真实了。
以至于纪宁宁都醒过来了，也知道那只是一场梦, 可梦里的感受仍旧清晰得难以释怀。
让她不禁怀疑：到底我是有多差啊，被你嫌弃到这个地步？
秦识忍着笑：“我有那么凶么？”
虽然梦不是真实的, 但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映出人的潜意识里的想法。
即是说, 在她的内心深处, 秦导还真就是那么凶。
纪宁宁认真想了会儿，缓慢流转的眼波重新聚焦在男人耐心静待的俊庞上。
“也不能说是凶吧。”她调整了睡姿，将双手塞进抱枕下，客观说道：“因为你在用高标准要求别人之前，已经先把自己刻薄了一遍。所以和你共事的人压力会很大，怕做不好，被淘汰。”
大约是刚醒过来，她语速温吞，直观反应出她大脑的转速。
而秦识几乎在她说的同时就从话里提取出关键信息，在她说完后，针对性的予以鼓励：“只要你努力，我就不会丢下你。”
纪宁宁先是愣了下，最多一秒，她眼里溢出狡黠的色彩，“你别以为说些公私不分的话，就能把我唬到。”
这次换秦识微讶，旋即点头，认可：“不错，有长进。”
“我会赶上你的。”她放狠话，声音语调都不高，不乏冲劲儿。
客厅没开灯，雪后初晴的天，外面那个喧嚣的世界仿佛被积雪盖住了声音。
白的光线从落地窗外散漫的渗透进来，将这片小天地晕染得恰到好处。
薄光笼在她的脸上，像一层柔软而透明的绒毛，映入秦识的视线里，是一种由里到外倔强的可爱。
她说：我会赶上你的。
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不小心就显露出她寻常时候收敛在骨子里的野心。
行吧，秦导很期待。
作为秦识本人，也很期待。
“但是。”纪宁宁忽而苦恼，向他请求道：“你能别给我使绊子么？”
秦识被她说懵了：“我怎么你了？”
他与人刁难从来都直来直往，不在背地里搞小动作。
更不屑。
见他不认，纪宁宁就换了个严肃的表情，头头是道说：“你早就跟伍琨老先生说好了，为什么我那天问你，你却跟我卖关子一脸不确定，还说要尽力而为。”
那天是哪天？
秦识足足思索了半分钟，总算回想起不日前的对话。
是啊，他早就和老先生敲定了角色，为什么到了纪宁宁这儿，他会下意识卖了个自己到现在才后知后觉的关子？
秦识也纳了闷了。
纪宁宁捕捉到他脸上似困惑似醒然的表情，“你看，你在给我使绊子。”
“那你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哪儿知道……”
“你好好想想。”秦识坚持。
他已经找到答案了，就在她把问题抛给他的这段极短的时间内。
一瞬领悟，一瞬醒悟。
纪宁宁想不通，只好乱猜：“怕我说出去？”
可是他连剧情梗概和人物设定都给她看了，还怕让她知道这点信息？
“算了。”秦识见她困惑到笨拙，不知道为什么就被愉悦到，失声笑笑，故意用那种特别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我想你自己琢磨。”
“琢磨什么？”
“我。”
纪宁宁呆住了。
秦识重现她之前的狡黠，“你不琢磨我，怎么知道自己有多在意。”
话都说透了，他又补了个‘我’字。
完整的一句是：你不琢磨我，怎么知道自己有多在意我？
纪宁宁眼神表情都不自然了。
这人是有多自信啊……
毫无保留把感情想法拆分解析给她看，然后厚着脸皮等回应。
不知道矜持为何物？
她没法儿面对了，慢吞吞的扭动身子，翻身面朝沙里，用手拉起他的羽绒服，将自己的脑袋完全盖住。
里面闷闷飘出两个字——
“孔雀！”
秦孔雀心满意足的站起来，“今天大礼堂还有半天试镜，估计中午不回来了，你自己记得吃饭，现在，上楼睡。”
这是什么理直气壮的语气？！
纪宁宁快烦死他了，捂在毛毯外加厚实的羽绒服里，像一只挣不开茧的笨蛾子，胡乱蹬腿！
“不要你管！”
*
秦识上楼重新拿了件羽绒服，走之前特地冲沙上那只喊话说，今天穿袜子了。
客厅的门打开，再关上，电子锁出运作锁定的声响。
纪宁宁蓦地从沙上坐起来，一边喘大气，一边用手给烫的脸扇风。
要命了，心脏病都快被秦导激出来！
门外。
秦识没走，手里拽着羽绒服，径自靠在门上给自己散热。
满脑子都是不重样的倔强。
说在梦里被他欺负的样子好可爱。
请求他别使绊子的样子也好可爱。
连脾气顶嘴都是可爱的……
好想亲上去！
*
周六清晨的要命时光。
纪宁宁被闹得心神不宁，起来做了个超豪华的三明治当早餐，吃完后还是无法安定，只好求助场外亲友。
沉忆听完事情经过，先过来霸占屏幕‘哈哈哈哈’，然后反问她：【你就说你想怎么样吧？】
纪宁宁茫然到无措：“我没想怎么样啊？”
钢铁直男藤喻旻先生按捺不住了，用自己的手机给她信息：【傻孩子啊，谈恋爱就是这样，他撩你，你也撩他，不要怂，怂就输了。】
沉忆夫唱妇随地：【好好享受目前的状态，这段时间会在将来让你回味无穷！】
沉忆还说：【感情是没有公式套用的，自诩情圣的人也不可能真正摸清解题思路，这道题无解。但两个人走到最后，解与不解其实根本不重要。】
纪宁宁盯着最后一行话，看来也只能选择和这样的状态和解了。
她接受了和秦识相处时，不可控的心跳加速。
*
早上的微博比纪宁宁的心跳热闹。
9点多，《挽歌》的官博娘正式上线，头像换成电影张概念海报，中规中矩的和粉丝们撒娇卖萌，还会嘤嘤嘤。
纪宁宁添加关注后，回到微信上问小伍：【官博娘到底是你还是唐景珩又在演？】
伍思恒直接截了官博后台的截图甩过来，无比傲娇地：【人家好歹也是跟着秦导混的，这点演技总归是有的，你怎么能怀疑人家呢？嘤嘤嘤嘤[可怜]】
纪宁宁闭上眼忍了很久，才没有删除这个昨晚新添加的不正常好友。
再来就是大礼堂的试镜。
起早贪黑的记者朋友们照例送上大病初愈的秦导的高清街拍，特别给了脚部特写。
穿了袜子秦导依然很帅！
此条必须上热搜。
十点那会儿，傅雪苓的保姆车从片场直接开到南影，戏服都没换，以着职场女精英的经典造型直奔大礼堂。
不能放过试镜的任何机会。
紧接着，各家明星、艺人陆陆续续到来，避开校外记者的问话，目的方向无不保持一致。
娱记打听半响，得知秦识临时出通知，新片试镜就在今明两天，地点都是南影大礼堂。
微博上有博主存心引战，直接点出主创团队的心思：【秦识根本没想让几个明星上他的戏吧？明星和演员在秦导心里分得可清楚，打心底瞧不起明星艺人，我说得对不？@秦识】
秦识懒得理，差不多的时间转官博的概念海报：烟雨朦胧的南方水乡，火海淹没了重重深宅，狂肆的火焰勾画出女孩儿美得诡谪的侧脸。
网友评论：是秦导的风格！
十一点，官博娘率先官宣：【欢迎乔昕加入《挽歌》剧组，期待与你的合作。@乔家小昕】
电影主要投资方兼制片人唐景珩转并恭喜，乔昕在他的转下大方打招呼。
两个人的态度，比小伍扮官博娘还要官方刻意！
纪宁宁暗中总结：秦导的素质教育很成功。
*
时间来到正午，秦识给纪宁宁微信，让她去他卧室的写字台上找两份文件，待会儿唐少爷亲自过来拿。
她刚洗完澡，穿着网购刚收到的棉睡衣，收到秦导的信息，即刻就去房间里找文件。
就在这个时候，跟在她身后的毛茸茸似有感应的扭身离开卧室，坚定的朝楼下跑去，仿佛是去迎接什么人。
纪宁宁古怪的回头看了一眼，接着就听到谁开门的声音，有人走了进来。
她心里有些纳闷，又想会不会是秦识自己回来了？
毕竟他的信息是在二十分钟前，还是说他把密码告诉了唐景珩？
抱着如是疑问，纪宁宁一手拿着文件，一手抓着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头走出房间，走出玄关，来到楼梯口，往下一看——
和抱着猫站在客厅中央的游舒女士对上视线。
游舒女士的身后，秦裕谦先生正在脱大衣外套，那句‘儿子好像不在家’说到一半，生生咔在喉咙里。
就，尴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