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未来的路

林昊有些不情愿地打开自家的门，但再不情愿有什么用，郑辉明也不知道给林父下了什么药，两个人在殡仪馆聊到了十一点多，郑辉明说自己回家不方便，问林父能不能去家里住一晚，第二天天亮再回家。那热情好客林家人哪能让他这个林昊所谓的同学一个人回家，林父自然是爽快答应了。

“林昊，你家看起来挺温馨的。”林昊打开灯后，郑辉明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说。

“叫师兄！”林昊面无表情地拿了一双拖鞋给郑辉明，因为刚刚那件事他总觉得郑辉明叫自己林昊十分别扭，叫师兄的话中间好歹还隔着什么。

郑辉明接过拖鞋，一边换鞋一边坏笑看着林昊：“是，师兄就师兄，没想到你这么喜欢师兄这个称号啊。”

郑辉明看林昊没有说话，就巴巴地凑上去问林昊：“师兄，我睡哪啊？”

“睡我的卧室吧。”林昊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揉着太阳穴。

“那师兄你呢？”郑辉明十分欣喜地站在林昊面前，想伸出手帮他按按太阳穴。

林昊一开始只觉得面前暗了一点，刚睁开眼睛就感觉一双手伸到了自己额头两侧，林昊吓得立马躲到一边。

“你干嘛？”林昊双手放在胸前，疑惑地看着面前的郑辉明。

郑辉明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尴尬地说：“看你太累了，想帮你放松下。”

林昊长舒一口气，连忙摆手说：“不用了。我去给你找牙刷，毛巾你等会就用我的。”说完林昊就头也不回地进了卫生间。

等林昊洗漱完以后，看到郑辉明乖巧地坐在沙发上，跟个犯错误的小孩一样，坐得笔笔直直的，林昊忍不住笑了出来：“谁罚你坐在这了？”

“没，就在想事情。”郑辉明看着林昊出来，才回过神，他赶忙站起来，红着脸进了卫生间。

林昊就靠在门框上告诉他那把牙刷是他的，自己的毛巾是哪一块，看他明白了后，林昊就去到卧室里给郑辉明铺床了。

“师兄，你不和我睡吗？”林昊刚铺好床，郑辉明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你睡吧，两个人睡在一起怕你睡不好？”林昊抱着被子准备离开，却被郑辉明拦了下来。

“师兄，那要这样还不如我去睡沙发，你睡床吧，哪能因为我让你这么累还去睡沙发？”郑辉明说着就准备接过林昊抱着的被子。

林昊当然不能让郑辉明去睡沙发啊，首先他是客人，其次他比自己小，最后就算林昊忍心让他去睡沙发，要是不小心被父亲知道了自己可能会被臭骂一顿。

“行吧行吧！”林昊无奈地把被子放到床上，“服了你了。”

郑辉明看林昊把被子放回床上，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直接脱了衣服躺上了床。

“卧槽！你不冷啊？”林昊看郑辉明脱到只剩裤衩，不由得把头别了过去。

郑辉明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说：“不冷啊。”

听他这么说林昊也没再管他，关了灯也躺在床上。结果灯关了没一会，郑辉明躺着有些睡不着，就翻身看着林昊，他用另一床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没。

郑辉明小声地问：“师兄，你睡着了吗？”但郑辉明的手却慢慢地朝林昊那边挪过去。

“你这一下给我吵醒了。”林昊虽然在说话，但是眼睛没睁开。

“哦，那你睡吧。”郑辉明一边说一边坚持不懈地挪动着自己的手。

这短短的一段距离，郑明辉感觉自己挪了一个世纪，就当他的手放在林昊的脸颊边上，正准备轻轻地摸一下的时候，林昊突然翻了个身面朝自己，吓得郑辉明立马把手收了回来，装作自己睡着了。他闭着眼睛听了一会，林昊的呼吸十分均匀，又转头看了一下确认林昊没有醒来时，郑辉明松了口气。

轻柔的月光照在林昊的脸上，让郑辉明在脑海中无数遍回忆起来的睡颜增添了些许韵味。

郑辉明的心里一直有个疑惑，为什么林昊睡觉的时候眉头会皱起了，按道理睡觉的时候是最放松的时候，但林昊微微皱起的眉头似乎诉说着林昊的忧愁，郑辉明不禁想知道林昊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让他在睡觉时也不得安稳。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林昊的眉宇之间，想抚平林昊紧蹙的的眉头。

“奶奶，别走！”林昊在睡梦中一把握住了郑辉明的手。

郑辉明这下犯了难，强行把手抽出来肯定会吵醒林昊，不抽出来自己倒是挺乐意，就怕林昊突然醒来气氛会比较尴尬。

“奶奶，别留下我一个人，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郑辉明感到一滴温暖的液体滴在自己的手上，这一滴眼泪融化了郑辉明刚才的纠结，那个被全班同学当做无所不能的男神的林昊，此刻竟然脆弱得让人心疼。

郑辉明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昊昊，我不走，我就在这陪着你，我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不是吗？”

“嗯。”郑辉明感觉林昊握得更紧了，自己也用力握着林昊的手，郑辉明迷迷糊糊间，看到林昊的眉头渐渐舒展。

“师兄，我是否让你感到安心呢？”带着这样的疑问，郑辉明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郑明辉看到边上空无一人，他伸手摸了一下林昊的被子，已经冰凉了，看来林昊很早就起了，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被子，比昨晚多了一床，也不知道林昊什么时候给自己盖上的。

郑辉明起床时看到桌上摆着豆浆油条，林昊正拿着碗从厨房里出来。

“快去洗漱，吃完早饭我去殡仪馆，你也赶快回家，免得家里担心。”

“恩恩。”郑辉明看到林昊不由得想起来昨晚上的事，想着洗漱完打趣一下林昊。

等他再从卫生间出来时，林昊已经吃好了，坐在餐桌边上等着他。郑辉明低着头走过去，不敢看林昊的脸。谁知道郑辉明刚一坐下，林昊就伸手盖在他脑门上。

“师……师兄，你干嘛？”受宠若惊的郑辉明话都说不清楚了。

“看看你发烧没，昨晚一个劲往我被子里钻，让你跟我耍小伙，睡着了知道冷了吧。”林昊试着郑辉明的额头不烫也就放心了，只是郑辉明的头埋得更低了，就差整个脸都埋进豆浆里，

“还好是没发烧，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父母交代。”林昊收回手把碗筷放到厨房里，完全没发现郑辉明的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郑辉明现在就是觉得太丢人了，本来还想用昨晚林昊握着自己手这件事打趣一下他，没想到自己昨晚更丢人，居然会往林昊的被子里钻，郑辉明多希望自己是鸵鸟，这样就可以把头埋在地里了。

吃完早饭，把郑辉明送走后，林昊也去到了殡仪馆，昨晚家里人在这守了一夜，林昊要不是因为郑辉明这小子肯定也会在这守着。

“来了，小郑回家了吗？”这七天的丧事，林昊感觉父亲一下消瘦了许多，颧骨高了一些，眼眶也凹了进去了，厚重的黑眼圈包裹着一双没有神采的双眼。

“嗯。”林昊从包里拿出白布围在头上，坐到父亲身边，环顾四周二叔和小姑无一例外都是疲惫的神情。

“等会奶奶就要被火化了。”

终于还是来了，林昊点头应了一声，就去奶奶的灵堂前跪着磕了三个头，算是最后的告别吧。

林昊觉得殡仪馆的火化很残忍，看着自己的至亲安详地躺在那里，被一点一点地推进去这个过程就像是一刀一刀划在心口。今天不止林昊一家进行火化，旁边还有一家，也是一个老婆婆，当那家的人被推进去的瞬间，那家为首的男子抱着照片跪到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像是一个找不到妈妈的孩子一样，只是无论他求助谁，他的妈妈也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种事就是这样，悲痛情绪传播的速度就跟病毒一样，一瞬间林昊周围所有的人都抽泣起来，小姑抱着母亲的遗像痛哭流涕，婶子安慰着小姑但自己也已经哭成了泪人，林昊虽然看不到父亲和二叔的脸，但他光凭两人抽动的身躯，就知道两人也不好受。

林昊也很想大哭，但他感觉自己的眼泪流不出来，林昊已经习惯在家里表现得坚强了，习惯是很难改变的，即使是现在这个允许他表露自己脆弱的时候，他也不知道如何在家人面前肆意宣泄心中的悲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活动门再次被拉开时，躺在上面的奶奶已经变成了一堆白骨，奶奶身上所有的一切都在了火葬场炙热的火焰中燃烧殆尽，化成了一缕青烟飘散在这大千世界。周围的人再也控制不住了，连父亲都不停地用衣袖擦去眼泪，只有林昊，他只是感觉巨大的悲痛郁结在胸口，却无法释放。

从殡仪馆到墓地，林昊很感谢工作人员在火化前把镯子和丝巾取了下来，林昊把两样东西放在了奶奶墓地里，就像奶奶把爷爷送给他的镯子放进爷爷的墓地里一样，当做自己和岳少阳对奶奶的陪伴吧。

奶奶的骨灰盒被一抔一抔的土逐渐覆盖，最后完全淹没，直到这一刻一家人才算是真真接受了奶奶已经离世的事实但此刻林昊的痛苦却达到了峰值，可他咬着牙不能哭，他不信神佛不信鬼怪，但他此刻也害怕奶奶若是在天有灵，也不会想看到自己落泪。

对于死亡，每个人有不同的节点，或许是停止呼吸，又或许是火化，又或许是下葬。林昊恰巧是最后一种，他总感觉从此刻开始，奶奶对他而言只是一座冰冷的墓碑，所有奶奶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时间慢慢冲淡，想到此刻无比强烈的痛苦会随着一年又一年时间的流逝逐渐平复，平淡，直至平静。

“爸，我想我该回去了。”回家的路上林昊看着窗外后退的景色，声音有些颤抖。

林父握着方向盘靠在座椅上：“是啊，耽误了一周的课，要我送你吗？”

“不用了。”林昊看了眼后视镜里父亲憔悴的容貌，“这段时间你也很辛苦，你送我我也不放心你自己回来。”

林父点点头，但随即他又长叹一口气：“昊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成熟的？”

一时间委屈的感觉在林昊的胸口翻涌着，什么时候？就连林昊自己也不知道，奶奶的去世就像一场洪水，很快到来又很快结束，等林昊回过神来后，他的世界已经是被洪水肆虐过的满目疮痍。他也很想任性地躺在这破烂不堪的世界中，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可总有个声音在告诉他。

“最在乎你的人已经没了，你只能自己往前走了。”

林昊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我一直都在。”

一瞬间，林昊的所有委屈都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残破的世界终是亮起了一缕光，即便光源与自己相隔千里，但终究还是为林昊指明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