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有怪物

第六十一章有怪物

那一瞬间我真的只是觉得头重脚轻，在空中随意翻滚了好几个圈，跪在下面的吴明只是低垂着头并没有看我。尽管我知道自己在被这个庞大的怪物随意玩弄，但看过那双眼睛之后我再也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心，不如说我的心完全沉沦在那诡谲而梦幻的视野里。

终于怪物抬起爪子，它最后将我高高抛起，然后让我安稳落在它抬起的手背上，我因为惯性仓皇掉下，咕噜摔了两圈，又重新翻跪在它面前。

怪物抬起爪子，使我与它的眼睛平视。

“汝是，活人。”怪物伸长鼻子在我的身上嗅了嗅。它的气息所到之处，长卷起衣衫四处飞舞。

“有趣。”怪物出怵人的笑声，“汝身上有令人作呕的阎王的味道。是不是。汝从未平凡过。”

我脑袋一昏头，说不出话。

“也罢，汝既然食了钥匙，该放汝进去的。”怪物像是在喃喃自语一般，将我缓缓放下。我被它的手劲翻滚在地上，滚在沙尘上。吴明却没有扶住我，只是跪在地上没有吭声。

要说我现在心里什么想法，说实在话，我心里什么想法也没有，只是很平静。要是以前，我肯定要给吴明揍一顿才解恨。但是这只怪物的眼睛里确实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怪物转过头看着吴明，“她既非汝的侍女，和汝无关，汝的身上也并非有钥匙的味道。吾不能放你进去，只能让汝的生命在此终结吧。”

怪物抬起手，那双巨大的手掌带着一股狂暴的劲风狠狠压下。吴明忽然打了个滚，落在一边，躲过了一击。我本来以为他跪在那里天崩地裂也不会有反应，哪知道这么容易就滚到一边去了。

“大人，小人身带令牌，还请大人一观。”吴明朗声。

怪物一怔，抬起那双巨大的眼睛看着他。吴明将手伸向衣襟掏了掏，顿了一下，从衣襟里拿出一块铁盒。他双手缓缓将铁盒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随着视野摇晃，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他拿出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就是我最近所见过的黑佛。

如果照阎王所说，许子寒手上的那块黑色的玉佛是“错误”的，那么吴明手上的这块玉佛应该就是“正确”的了。是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其实我一直很犹豫应不应该把这个事情告诉阎王，但自己又不是那种爱打小报告的人。只见吴明把手里的黑佛掏出来之后怪物就明显脸色一变。

它收稳一直挥动的翅膀，停下脚步，顿了顿，竟然半曲着膝盖缓缓跪下。

我吃了一惊，看向吴明，只见怪物朗声，声音却格外谦卑：“梼杌见过主人。”

这只自称为梼杌的怪物脸上露出了人类一样的表情，它的深情似有恐惧也有谦卑还有思恋，但最让我觉得惊讶的是，这只本来高傲而不可一世的怪物，此刻低下了它的头颅。

吴明一笑，这时我注意到他从梼杌出来之时脸上就没有露出过恐惧一般的神情，他早有料到此情此景。我知道吴明心里可能在打什么坏主意，但是我下意识偏向于不再思考关于这件事情的因果。

可能我心里已经把吴明当作了朋友，不愿意将他当成很坏的人。

“打开祗园祭的门。”吴明淡然说，但他的声音明显包裹了一层不见形状的威严。梼杌一动，没有犹豫，它拍动翅膀，像它来时一般高高飞起，忽然在半空中倒挂极速下降，拍在了荒地上。吴明迅速把仍旧跪在地方的我捞起，抱着我的腰一口气跳出好远。

梼杌的头颅像一把巨大的锥子刻入荒地之中，忽然间一道道裂缝以梼杌摔下的点为中心碎裂开来，忽然间天崩地裂，我只觉得脚下不稳，尖叫一声保住吴明。此时此刻我才从那莫名的蛊惑中回过神，抱着吴明尖叫，“吴明你完蛋了！”

吴明却没有答话，那双眼睛只是一瞬一瞬看着梼杌。

梼杌的身体插在荒地上快速旋转起来，忽然间脚下一陷，大地彻底崩塌。吴明在我耳边低声说：“抱紧了。”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重心下降，自己和吴明竟然毫无防备摔进被梼杌砸裂的大地缝隙里。我只觉得无数碎石在我耳边飞速上扬，我以一种树袋熊的姿势横挂在吴明的身上。隐约间我好像看见吴明轻轻笑了一下，接着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及我从未感受到过的，坠落的恐慌。

眼前一片黑暗。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醒过来了，眼前一片漆黑，真要形容的话，便是伸手不见五指。其实这种形容还不够贴切，这种黑暗是我从未经历过的，就是那种你身处在这个空间，你甚至连自己存在的本身都可以怀疑。任何一丝丝可见的光亮都没有，我尝试性的走了两步，手往下撑，入手却是一片空荡。

我一怔，有一瞬间我差点以为自己站在空中，但是想想这并不符合常理。这种莫名就能过恐惧忽然在我心口无限放大，我站起身，脚平稳落地，我原地跺了两步，脚下也出了类似于行走的那种咚咚声。

我没有胆量蹲下来再往下摸一摸，只得茫茫然往前走。但前方是黑暗，后面也是黑暗，左边，右边。我睁开眼睛，闭上眼睛。不，我已经不确定自己是否有睁开眼睛，这种黑暗似乎睁没有睁开眼睛都无所谓了。

我心底忽然染上一股悲凉的情绪。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这个世界好像漫无边际。我开始奔跑，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气喘吁吁，忽然脚下一绊，摔了一跤，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很久，停下，抬起头，开始尖叫。

却听不见回声。

于是我以为自己被困在了黑暗里，我本来就没有出过声音，我喊吴明的名字，但吴明的名字堵在我的喉管里却吐不出来。

我摊倒在地，心想莫非我是死了么，这样的孤独，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这种感受令我作呕。我回想起那些面无狰狞的鬼，地府里那道充满氤氲雾气的路，回想起，阎王离开时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到底生了什么事，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我本来和吴明一起掉进了由梼杌撞击产生的地裂缝隙里，然后便失去知觉，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而我已经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好像已经经历了无数个世纪。我翻身起来，头痛欲裂。忽然间莫名又想起，梼杌将我放在它手心看向我时那金黄大海一般深邃耀眼的瞳孔。

“你看到了什么。”忽然有人说。

那是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声音，我一惊，翻身起来，看向四周，压低喉咙，本来想喊你是谁，但现吐露半天，一个字都没有挤出来。

“活人。”那个声音继续说。

我说不出话，只觉得自己的声带大概被剪掉，说话不成，咳嗽不成，只能坐在原地，仍人宰割。忽然间我想起了一句古诗词：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句话是《史记·项羽本纪》里面的词。忽然间我硬气起来了，这种莫名豪气来的无缘无故。

我干脆睡倒在地，转了个身，伸手摸了摸身下。说来也奇怪，我虽然可以睡在地上随意翻腾，但是手一往下摸却什么也摸不到，莫非我真的睡在空中？其实也不是不可能，我见过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实在太多，这种秘制奇异也不是不可能。

“你是...活人。”那个声音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