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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成

奕成有着帅气的眉眼和佻的气质。作为年少有为的出版商,还有一番斯文人的做派。

他请心理工作室的专业人士写心理学科普书。虽然伪心理学书的销量是他这种正派心理的几十倍,他还是孜孜不倦策划出版朴素的真心理学。丹妮觉得他很浪漫,但工作室的人只觉得不差钱真好。

平时都是奕成的助理和编辑跑腿,难得有需要他亲自动身。不过只要他一来,女孩子们无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唯有丹妮是疏离的,她很欣赏他的为人,毫不怀疑自己也是跃跃欲试中的一员,但他凭空而降,她对他一无所知,贸然出手是很危险的,不如静观其变。

女人喜欢男人,往往是先验的。

先喜欢上他,然后总结喜欢的理由:人靓有才,学问好钱多,气质好。然后再往下一层推出他眼睛鼻子哪里好看,他这个懂那个懂怎么有才……越看越喜欢。

男人喜欢女人,往往是经验的。

她皮肤好眼睛大,推论出她好美;她知分寸会说话,推论出她气质好棒。她好美她气质好棒,所以我好喜欢她。

所以男人对女人的爱意,峰值在初见,往后走下坡路,慢慢走到一个平台期。

女人对男人的爱意,是越看越喜欢,一路走高,也慢慢走到一个平台期。

如果平台期能彼此维持住,就算天长地久了。

从这个角度说,爱情是一座山,男人往下走,女人往上爬,半山腰上遇到了,都走不动了,就成了恋情。

所以著名的爱情,开头大多是男追女,一开始他爱得比较多,你爱得比较少,留下空间给男人消耗,也给女人升温--财务上这叫“留足冗余”。所以著名的爱情里,女人大多美貌,这是初见就可以看到的东西;男人大多有才,这是深交可以体悟的东西,这才郎才女貌,百年好合。

丹妮注定不会著名,她不美。

狙击第一步,观察对象

丹妮喜欢奕成的时候,奕成连丹妮是谁都不知道。她的脸太寻常,实在很难记住。

据说谁先喜欢上谁,谁就成了劣势。但她不需要他知道,狙击手需要隐蔽,不需要存在感。她柔肠百结,她深夜辗转,她茶饭不思,都不需要让他知道。如果他不知道,那么对他而言,丹妮的爱意是不存在的,劣势也是不存在的。

她先去FB和LINE上加了他的好友,作为同事,这是寻常不过的举动。她把他的资料翻

了个底朝天,然后去搜索引擎检索了名字关键字,发现他的私人邮箱,然后用私人邮箱的前几个字母找到了他的PTT(台湾最大的论坛)账号,最后用那个账号搜一圈,发现同一个账号名在其他BBS的注册痕迹。

奕成有个大学师妹是丹妮的高中同班,她急忙地去加好友,去搜索奕成留下的蛛丝马迹。

网络信息是一个人的人生残影,拥有这些残影,她断断续续拼接出他的人格:

他去过很多地方旅行,他讨厌爆米花电影,他自己的公寓没有安装电视,他喜欢20世纪30年代的海派小说,他喜欢吃忠孝东路一家小馆子的面线,他是独子,他买过比特币……

她大概花了两周的时间调查这些,直到搜无可搜。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检索也是愉快的挖宝,并不觉得漫长,尤其是她发现知道他越多,喜欢他也越多。

这日工作室周五聚餐,奕成做东请吃外卖。迅速地,以他为圆心,形成三个同心圆。内圈女孩子一脸倾慕看着他,外圈的见缝插针献殷勤,再外圈的急得团团转,只好做些端茶布菜的活儿。正吃着,一只蓝头苍蝇落到桌上,被人一挥手,又飞到旁边办公桌上。旁边一女生卷起报纸就要打。

“不要打!是旗蜂,吃蟑螂的,让它走。”丹妮说。

对面的奕成露出了会心一笑,他从小喜欢昆虫,在中学还写过居家昆虫报告,拿过学生论文奖,挂在学校的官网上。

喜欢虫子的女孩子不多见呢,他不免多看了丹妮一眼。丹妮已经坐下来埋头吃饭刷手机。

大家开始聊周末去做什么。台北的周末安排,就那几样,泡吧逛夜市看演唱会看电影。因为奕成的存在,大家都假装自己关心棒球赛篮球赛演唱会。奕成深知她们连棒球规则都搞不懂,也绝不会理解他因为在小学时被人用球棒追着打,对棒球有终身心理阴影。

“可是这周球票超难买哟。还有别的安排吗?最近有什么电影?”奕成说。

一说起电影,大家都来劲了,这是男女皆宜的话题,反正热卖的都是好莱坞片。

“中正堂周日上午有姜文的片子。”丹妮补充道,“电影节的特别展播。我约了朋友去看。”

“我超喜欢他,《子弹来了》的导演!”奕成两眼放光,他当然喜欢,他在博客上转载过三篇姜文的影评,虽然并没有什么人来点赞。

“是《鬼子来了》

和《让子弹飞》啦。”丹妮笑了起来,“不过这次播的是另外一部哦。”

“是什么电影?”奕成有点不好意思。

丹妮得意道:“不告诉你。反正你也买不到票。一周前被预订光啦。”

在一片“姜文是谁啊”“大陆剧吧”的疑惑中,她就安安静静吃饭。

狙击第二步,选址和蹲点

一周后,两个人已经在中山堂一起看电影了。

姜文的电影没赶上,奕成很不平衡。那部片子有点老,他之前也看过,本来只有八分想看,结果丹妮一说票早就抢完了,他的欲望就加到十分,特别不满。就在他最不满的时候,收到了丹妮的消息:“我朋友要陪她宝宝去看医生,过不来。要不要把票给你?”

等电影开场的时候当然要聊天,聊姜文就免不了聊到余华,聊余华就免不了聊大陆文学,聊大陆就免不了眷村文学,奕成说自己当过眷村的护工,丹妮马上问他属于什么机构什么时间。

他们很快发现好巧,两个人几年前几乎在一街之隔的地方做义工,擦肩而过。

越聊越热络,只恨电影不能晚点播。看的是姜文的一部知名旧作,播完后两个人又想聊历史背景,又想聊俄国菜,又翻着影展手册想下次要看什么,好赶紧去抢票,两只眼睛一张嘴,忙得不可开交。

“我还没有把票钱给你,不如我请你刨冰。”奕成说。两句话之间的间隔太短,未免让人觉得他脑子里先冒出的念头是请吃刨冰,票钱不过是个幌子。

如果说原来两个人的心理距离有个10公里的话,看完电影大概是3公里。

“我要加红豆、芋圆、薏米……”两个人异口同声,“不要炼乳!”

吃完刨冰,3公里变成1公里。

“你搭捷运来?要不我送你?”奕成道。

“谢谢,不用,我下午约了人打球。”丹妮道,挥挥手告别。

对狙击手而言,距离太远严重影响精度,距离太近则很容易被发现。

譬如相亲为什么让人觉得尴尬?比起藏头露尾的狙击,相亲是两个人10米近距离对射,连个掩护都没有,脸还没看清呢,枪都掏出来了,非常没有安全感。相比而言,那种借着观影、阅读、登山为名目的交友会就让人松一口气。

1公里,对丹妮这个级别的狙击手而言,太近了。

“真是个忙碌的女人,”奕成想,“约的是男人还是女人呢?”他被自己逗笑了,想什么啊?

真是的。

下周五奕成在工作室看到丹妮的时候,丹妮平淡的五官在他的眼里已经有了鲜明的分布--那是一个多么特别的人啊。

丹妮对他还是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最多就是她见到奕成后的笑容弧度更大了点,这点微小的变化让奕成怀疑自己是自作多情。

奕成看了工作室这周的稿件,毫无疑问,那么多人里,丹妮写得最好,怎么以前都没发现她的好呢--他为自己的识人不明懊恼。

狙击第三步,等待和狙杀

一般来说,狙击手只有一次机会。在狙击手扣动扳机的那一刹那,他的位置就暴露了,他必须马上起身,更换位置。否则对方的狂轰滥炸即将扑来,势单力薄的狙击手将无处可逃。

烦琐地搜集情报、巧妙地选址蹲点、漫长地等待,然后瞄准,扣动扳机。

要么一发绝杀,要么落荒而逃,没有中间的选项。

表白也是。每次表白都是水到渠成的临门一脚,而不是发起进攻的冲锋号。

在这之前,唯有耐下性子不动声色地等待。

她不是不知道有人约了奕成喝下午茶,有人在旁门左道的情人节送巧克力,有人打听他的生日,有人偷偷垫高了罩杯。有人娇艳,有人软萌。丹妮什么都没有,但丹妮知道怎么去“追求”。追一个人,不是对他好,而是“投其所好”,投其所好,才是真对他好。

手机响了,是奕成发来的消息。他四天没和她联系了,她按着性子不发。

那场电影后,他们的联系断断续续,最初是一两周一次,后来一周一次,后来两三天一次,她知道自己的网在慢慢收。现在网口还太大,不能心急,一着急,鱼就跑了。

她茶饭不思魂不守舍终于等到了他的消息,看完,扔一边,不晾上一会儿她不服气。

从两三天一联系,到四天,他似乎有些厌倦,这网又在逆向放开,她觉得不能再等了。

“这周我生日,周五一起去信义东那家开party怎么样?”周五的例行午餐上,一个同事说。

“这次玩什么?”一个人问道。

生日去酒吧包场是大学和公司里都盛行的风气。工作室几十号人,每个月总有几次,每次都会有一个主题,比如制服系,比如吸血鬼。

“老上海怎么样?”丹妮道。众人一阵欢呼。

不管上海人承认不承认,也不管台北人承认不承认,中国“老上海”情结最重的地方,不

在上海,在台北。

上海是风光过的,现在再怎么仿古,也不过是狗尾续貂,总不可能盖过当初百乐门的调调。但台北不一样,上海鼎盛时期,台北最大的舞池还没有百乐门的厕所大(白先勇《金大班》语)。好比穷人翻身了总想去躺一躺地主老财的床,台北发达了总想扮一扮老上海的余韵。

如果是在苏浙沪,如今就算日常穿个棉麻旗袍也没什么,但在台北就显得太奇怪了,你想在台北穿旗袍,唯一机会是变装party。因此台北能买到的旗袍大多很短,花色很茶楼范儿--反正本来也是从淘宝到嘉义再分发的。好在年轻的女孩子,穿旗袍极少有难看的,跳舞也极少有难看的。

丹妮特地迟到了半个小时。当她出现的时候,惊动四座。她戴着一肩宽的礼帽,一身重磅桑蚕丝枫色竖条纹间色长旗袍,手里一根一尺长的女式烟斗。摘下礼帽,下面是一张浓妆艳抹很相宜的脸,恰恰是平淡的五官犹如白纸,对浓妆最有可塑性。这不是cosplay,是百乐门摩登女王的穿越,还必须是巩俐那种气场。

奕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当然这不能怪他没见识,全台北都罕见这种风格的女人。

她坐在吧台边,支起手臂,和烟斗构成一个美妙的三角,一条腿顺着高凳垂下,勾勒出流畅的曲线。

如果是平日就招摇的人也就罢了,偏偏是最人淡如菊的她,这巨大的反差对他冲击不小,他喝了两小杯烈酒才回过神来。

她的目光照到这里,照到那里,熠熠生辉。

直到最后她也没有扣动扳机,因为已经没有必要。奕成自己举了白旗,拜倒在石榴裙下。

黑白爱情电影里总有这样的场景:

西装油头的男主一字一顿地问女主:“你为什么嫁给我了呢?”

旗袍烫发的女主咬着舌头满面飞红:“还不是上了你的当!”

所以我们的爱情故事总是男追女,少见女追男,就算现实中有,女追男也会被形容成“容易的”“倒贴的”“犯贱的”。说“女追男,隔层纱”的,既看轻了男人的口味,也看低了女人的本事。众口一词,言之凿凿,无非是怕女人上当罢了。总之,只有女人上了男人的当,才算是皆大欢喜。

因此有人说丹妮是捕猎,不是追求爱情。

丹妮说,喜欢的人追到就先赚到。到手后才能说有没有爱情,没到手的永远白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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