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噩梦
那点微弱的抽泣闷在了方楚辞的肩头上,而无人能看见,盛卿尘猩红的眼眸眨掉了泪意,露出一抹寒光。
方楚辞觉得,或许是自己的哄慰当真有用,怀里的盛卿尘俨然在他的轻拍之下渐渐安静下来,只偶尔会有一阵哭的太久暂时未消的抽噎。
这身子温软馨香,抱着是极好的手感,甚至因为这样的亲密接触,方楚辞生出一种隐秘的喜悦来。
这个人如今在我怀里,整个身心都是自己的。
不管哭也好,笑也罢,都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
随着萦绕的那阵馨香味变得浓郁,渐渐的,方楚辞感觉怀里的人似乎头一点一点的下沉。
他用手托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估摸着盛卿尘已经睡熟,因为那断断续续的抽噎也消失了。
正想将人从怀里带出来,扶她躺回榻上,方楚辞手一动,盛卿尘却攥着他的袖子皱起眉。
那双紧阖的眸子隐约有挣扎,在后脑沾上枕头的那一瞬间,盛卿尘睁开了眼。
方楚辞:“.……”
那眼里哭红的痕迹还未消,明明因为安神香的作用困极了,却睁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方楚辞。
方楚辞还是企图安抚:“怎么又醒了?再睡一觉就好了。”
盛卿尘长久地看着他,这让方楚辞觉得自己让太医将熏香换成安神香的举动做出来似乎多了几分心虚。
而后持续了一整个早晨没有开口的盛卿尘猝然开了口,方楚辞听见她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暗哑。
她说:“我做梦了。”
方楚辞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梦见什么了?”
是什么梦至于让你哭的这么伤心?
又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盛卿尘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出来,但是没有犹豫多久,她开口道:“翠婉。”
这是翠婉死后,盛卿尘第一次当着方楚辞的面提起她。
在这之前,翠婉的死似乎已经成了他们俩之间的心照不宣,不论是死因,还是别的什么。
不说出来,中间就还有装傻的余地。
可是今日,盛卿尘自己将这个界限打破了。
她提起翠婉,又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方楚辞,似乎无声地谴责。
这让方楚辞一瞬间就冷下脸:“所以呢?”
“我梦见翠婉一个人,浑身是血的跪在一个长满杂草的废弃宫殿里,她想跟我说话,可是张口只有血流出来。”
——这是知道翠婉被割舌而死的。
方楚辞不知道谁去她面前嚼的舌根,他想开口解释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盛卿尘笃定,他也笃定,翠婉就是自己杀的,他找不到别的借口。
可盛卿尘却要因此难过上好久。
他看着那双红通通的眼眶,又觉得心软想要安慰:“梦都是反的,你不要多想。”
“可我害怕。”盛卿尘揪着他的一边袖子,“你方才命人点了安神香,可我不想往后都要依靠安神香入睡。”
方楚辞差点忘了她是医者,她不会闻不出空气里安神香的味道。
“那你想怎么,你说出来,朕都依你。”
殿里渐渐有了人声,翠珠以为姑娘已经被陛下哄好了,所以满心欢喜,命宫人端了洗漱的净水进去,自己也端了一碗御膳房刚热过的莲子羹。
然而刚迈进里间的门,猝不及防,传来盛卿尘的一句话。
“我想给翠婉烧柱香,在她死的地方。”
“.……”
‘哐当’——
宫人端着的铜盆手一滑,整个摔在地上,溅起的水花还沾湿了翠珠的鞋面。
一瞬间各个宫人都跪了下来,她们被盛卿尘的一句话吓得脸色苍白,打翻了铜盆的那个更是瑟瑟发抖。
众人头也不敢台,压根不敢望向陛下的脸。
宫中祭拜——那是大忌。
先不说别的人,就拿方楚辞来说,康文宫的第一条铁律就是禁止香火。
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这是自方楚辞还是四皇子时就已经定下的铁律。
原因无他,方楚辞的母亲直到死,先皇都未曾给过她一个位份,即便是生下了皇子,她最后也不能埋入皇陵。
受不了皇家香火祭拜,也没有任何身份尊崇的追封。
这么多年,方楚辞也没有想过要给她追封,他甚至不让任何人提起这个人的存在。
别人缅怀已逝之人,他却从来没有分出过一丝悼念。
除了师父,也无人能看出谢云澜在他心中的地位。
皇宫本就忌讳这个,由此以来,康文宫更是成了禁地一般的存在。
曾经也有父母双亡入宫为奴的宫女,临近父母忌日,趁着夜半三更烧了一叠冥纸。
那香灰不知怎么被方楚辞闻到了,他当下怒不可遏踢翻了火盆,从此没人再在这宫里见过那小宫女。
所以康文宫的宫人们都怕极了。
方才盛卿尘那不轻不重的一句话,简直就是在陛下的底线上踩。
……
更何况是给一个宫女烧纸。
气氛在那一瞬间凝固,便是翠珠也大气不敢喘一个,她害怕到瑟瑟发抖。
不知道姑娘为何这么糊涂,要在陛下面前说出给一个宫女烧香。
陛下……陛下会如何呢?
方楚辞静默了许久。
宫人们跪了一地他知道,他看在面前半躺着的盛卿尘,想她会不会也跟那些跪着发抖的人一样害怕。
于是他仔细地去看她的眼睛。
而后他看见盛卿尘在自己的眼神中瑟缩了一下,说话也变得吞吐:“如果不、不可以的话就算了。”
在两人都心知肚明翠婉死因的情况下,盛卿尘方才那句烧香简直就像是赤裸裸的挑衅。
她是故意的吗?
还是真的因为做了噩梦太害怕了?
方楚辞心想。
而当他看到盛卿尘瑟缩的表情时,他想,她也不过是个女人,在自己面前这么娇小,应当不是故意说出这话的。
随即他一笑:“朕当是什么事,让下人给你准备香就是了。”
翠珠等人简直难以相信。
陛下居然答应了?
还答应的如此轻易?
而盛卿尘拢在被中的手猛然攥成拳,她觉得方楚辞并不如表面平静。
——他被自己惹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