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沉船（一）
火势凶猛，熊熊烈火焮天硕地，以极快的速度吞噬一艘接着一艘的花船。
船上刚刚还在载歌载舞，忽然眼看火海便向着自己而来。
有的人跑不及直接被吞进了火舌之中，有的人身后已惹上大火，来不及跳入水中便被活活烧死，还有人索性直接跳入了水中，说不定可以暂且保上一命。
百里玥掐起避火符，尽可能将安全范围扩大，池冽脚下也生起阵法，其余人挥动手中武器以气逼退火苗，竟然将这一船的人保了下来。
火势在苏玖玖这一个船被阻拦了下来，后面船的火势也小上许多。
“是修士......”船上响起七嘴八舌的声音，无非就是议论他们修士的身份。
“谢谢你们啊年轻人......”有几个年纪大一点的人带头磕起了头，刚被吓得躲在角落等死的小姑娘们，也上来啜泣着跟着跪谢。
苏玖玖一行人万万受不得此等大礼，但奈何暂时脱不开身。
“谢谢你们我们才捡回了一条命啊......”一位老爷爷泗涕横流道。
苏玖玖只觉得内心一阵荒凉。
普通人的性命便是如此脆弱，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他们只不过是在保护自己性命的同时力所能及的保护了他们，却引得他们如此感激涕零。
她第一次体会到了，力量真的可以带来无上尊崇与荣耀，她看着自己手中不断挥动的刀——
但也带来了无尽的责任与义务。
“百里道友驱水符可有？”苏玖玖眼看前面的火势越来越大，再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未随身携带，但我可以现在化出一枚驱水符，只是届时我无法操控避火符......”
百里玥似乎语速从未如此快过，她怎能不知事态紧急，赶紧灭了火势才是上上策，只是......
“无妨！你快点驱水将这火灭了，我们还可以挡一阵。”
戚言操控着他的一把短剑在在火势前织成一张巨大的气网，抵挡着在后面不断叫嚣的火舌。
百里玥见状连忙化出一张驱水符，她以驱水符为介，掀起两边两层巨浪，巨浪以水漫金山之势疯狂扑上烈火！
顿时船上腾起白雾，发出气蒸发的“噼里啪啦”之声，随后带着点点水汽和焦味扑向众人。
船上幸存之人感受到炙烤的热度散去和脸上似雨点滴落的凉意，知道自己真的逃过了一劫。
“得救了……得救了！”众人欣喜雀跃道。
所有身在后面几艘花船没来得及逃跑的人，人头攒动着又准备跪谢。
苏玖玖连忙跳上桌：“大家不必如此谢我等，这是身为修士应当做的......”
忽然，她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带着玄铁面具的男人，黑暗中面具更加恐怖狰狞，显得他在一众弯腰做跪态的人群之中格外显眼，他腰杆挺直，面具下的一双眼冷漠至极，似乎还带着一丝嘲讽。
苏玖玖再一眨眼，那人又不见了。
“修士么？”
苏玖玖正暗自思付，忽然听到第二艘船上有人凄惨的大叫一声：“船漏水了，正在下沉！”
糟了，剩下的三艘花船首尾搭梯相接，原本是为了方便游人赏玩之用，现在一艘船沉，势必会携带后面几艘船一块沉。
是那个人干的么。
“大家快点把搭梯先切断！”一个彪形大汉吆喝道。
说着他从屋里拿出一柄长斧就着搭梯便准备砍下。
“你砍断了我们怎么办！”对面一位老妇苦苦哀求：“你让我们过去，现在船还没沉，让我们过去了你再砍。”
那大汉置若罔闻，仍是准备砍下去。
“不可！”苏玖玖跳下桌子，林羽一个箭步，眨眼间夺过那男人手中的长斧。
“各位修士，他们的船沉了我们的船一定会被牵连的啊！你们倒是死不了，我们会死！”
彪形大汉横眉冷对，又迫于实力不得不服软。
“船没那么快沉，让他们先分两拨上前后两艘船。”林羽冷声开口。
“他们那么多人，你怎么知道上了我们这艘船，我们这艘船不会沉。”其他也有人提出异议。
“难道你们要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沉入水中淹死吗？从此过了今晚你们还能睡的着吗？”孟见夏怒道。
船中人默不作声。
“快让他们上来吧，时间不多了，无事。”人群中海鲜店老板娘小声宽慰道。
“快点顺着搭梯分两头上船！”不知谁喊了一声。
第二艘船的人如获大赦，口中“感谢声”不断，一开始大家还在有序的登船，眼看没入的船体越来越多，排在后面的人开始不耐烦的推搡起来。
先前的老妇人眼看就要上船了，被后面一拥而上的人群挤倒，重重磕在搭桥的扶手上。
搭桥本就是临时建的，一口气载了这么多人不断的过桥，又被这么一摔一挤──
“咔嚓”一声，扶手断掉，那老太太眼看一个趔趄就要落水。
一只粗壮的手自船上伸出，一把拽住了老太太，又怕她身子骨脆，另一只手臂也伸出来，将那老太太驾起。
是海鲜店老板！
被救上船的老太太本以为自己一把老骨头就要交代在水中，忽然被眼前的年轻人所救，顿时老泪纵横，她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本以为到了我这年纪也算活到头了，可真的要死的时候，老太太我还是想活啊……谢谢你啊小伙子……”
老板将老太太扶起，带她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他自始至终板着脸，没有多言一句，便又去船边救人了。
苏玖玖腾身而起，这艘船已经有林羽他们，她得去第三艘船照看一下，免得发生像刚刚那样的事情。
船体下沉的越来越快，人群亦是愈发骚动，
妇女抽泣声，小孩慌乱的尖叫声使气氛降到船底，死亡的阴影开始渐渐笼上整艘船。
“哭什么哭，还没死呢。”一个男人不耐烦训斥身旁的女人，看年纪不过三十，二人应当是夫妻。
女人压抑的低低抽泣：“这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轮得到我们上，这船再沉下去，搭桥都会断的，可不是快死了么。”
男人眼神阴鸷盯上了排在前面马上要登船的十四五的岁小姑娘。
眼下谁还管道德，命都要保不住了。
对不住了，今后会给你烧纸钱的！
他拽着女人一个箭步冲上去，将正要抬脚上桥的小姑娘一把拉到身后。
小姑娘尖叫一声：“我先排的！”
这一叫，后面的人见他插队，脑中紧绷的弦在这一刻断裂，立刻一拥而上想要上桥。
那男人被身后的人使劲向后拉扯，他一手拼命将身旁的女人推上搭桥，女人踉踉跄跄的在桥上飞快向对船走去，自始至终头也未回，到了对船生怕自己再落水，“跐溜”一下就滑进了人群，再也不见她的身影。
那男人见女人顺利到达便也不再挣扎，任由后面的人将他淹没至最后。
场面因着这个男人的行为开始失控，人群的慌乱与恐惧互相传染，所有人都开始往硬着头前挤。
“反正排到最后的人根本等不到上船，不如拼一把还有活的可能，实在不行，多死几个人也是黄泉路上好作伴！”
后面的人开始被这话煽动的一拥而上，在前面的人不断的被拉扯到后面，明明搭桥近在咫尺之间，却怎么也踏不上去。
苏玖玖虽然在极力维持局面，但是她根本无法堵住别人的嘴，也改变不了人性。
林羽那边境况也差不多。
毕竟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情况。
她当然是想让更多的人活，她也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活。
她明白可能船上的人会想，那既然有人能活，为什么这个人不能是他呢，谁又愿意就这样放弃自己的生命呢。
“各位！”苏玖玖凝神静气，她不可以这么想。
“我知道这种情况谁也不想放弃自己的生命，但是也不能随意放弃别人的生命！”
“你的生命当然不会被放弃，你们修士的命运从来都掌握在自己手里！你考虑过我们么！”
“黄泉路上那么冷，多几个人作伴也是好的！”
人群中不断有人冲苏玖玖叫嚣。
苏玖玖沉默，可在这样沉默下去死的人会更多。
是否还有别的办法，把大家都救上来。
她的眼神突然瞄到了船上绳索，这种绳索用来停船抛锚，足够长也足够结实，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大家快点过去，船就要沉了！”她扯着嗓子冲中间的船喊道：“先让妇孺先过，未来得及上去的人，我们大家一起用绳子将你们拉上来。”
众人只见她一身红衣，身材娇小但看不出半分柔弱的站在船头，眼里具是坚定的看着他们，她将绳索仍下来，又听她道：
“大家都想活命，不是么？”
他们望了一眼脚下的绳索，直直延向上面的船，仿佛通向了希望，他们的命就系在这一根绳上了么？
那不然呢！
“快过快过！”先前拼命将人往后扯的人们又将一个个女子、老人、小孩推上那座桥。
但伴随着下沉，搭桥不断地发出“咔咔”的声响，似是要断了！
桥上的一个个女子顾不上害怕，不断迈腿往前奔，脸上的泪也来不及擦，老人们哪怕佝偻着背，爬也要爬过去。
这次他们不是为了自己在跑，而是为了还没上来的人，他们不仅要自己过去，还要把他们也拉上来！
苏玖玖不断的在船上接应，一个女子手里许是出了太多汗，手里一滑。
苏玖玖心跳漏了一拍，没接住！
忽然一双修长莹玉的手代替她一把接住了那个女子。
是谢衿！
苏玖玖见谢衿将那女子拽起，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来帮你。”
苏玖玖错愕一瞬，内心不知从哪涌上来了一股力量。
一定可以都活下来的！
就在此时，搭桥一声脆响，断了！
底下的人开始骚动起来。
水也已经漫过他们小腿了，并且迅速没过了腰部，那些男子连忙拿起绳子，抬头望着越来越高的船。
只见苏玖玖探出一个头：“无妨！拉你们上来就是！大家可要抓紧了！”
剩下的人中还有一些没来得及过去的女子，担心她们臂力不够，身边的男子们纷纷将她们的胳膊绕在自己的手臂里，将她们的手紧紧握住。
绳子缓缓开始移动，苏玖玖在上面带着剩下的人拽着绳子，可是足足四五十人的体重对绳索来说格外吃力。
上面拽的人齐喊号子，眼看一点一点将下面的人慢慢带起，所有人都看到了生的希望。
苏玖玖最初便觉得顺利的话百来号人拽四五十人应该不是问题，她最担心的还是绳子，若将绳子对折倒是结实不少，可是长度会不够。
她看着在船体边缘不断摩擦的绳子，一颗心紧张的提到了嗓子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