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蜉蝣撼树（3）

是夜。

傅丛云半梦半醒间忽地依稀听得有人唤她，只是下意识里觉着夜已深了，怎会有人这时候唤自己，许是听错罢了。

她不曾理会。

过了会儿，又听得有人唤她，她有些困倦地想应上一声，却忽地意识到了什么。

那人唤的是“阿瓷”。

不是贵妃，不是娘娘。

是阿瓷。

闺中的傅家阿瓷。

傅丛云立时清醒了许多，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已不在寝殿的床榻上，四周有些暗，不知道哪传来的滴水声，忽远忽近的，听得人心慌。

她小步地往旁边挪了挪，踩到了一片水坑的边缘，打湿了裙摆。

上方忽然掉落一滴水，打在了傅丛云的肩膀上，着实让她一惊。只是傅丛云向来淡然从容，于是也不吵不叫，下意识地又退了半步，彻彻底底地踩进了水里。

脚边传来细微的水花迸溅的声音，在四下寂静的环境里倒显得异常清晰。

身后的轻笑声也清清楚楚。

傅丛云身子一僵，战栗感从脊背一点一点往上爬。

她有些僵硬地回身去看。

那朗朗少年，深眉笑目，一身素色简陋囚衣，墨发仅用一根木簪固定着，微微有些凌乱。

他坐在稻草铺就的破旧草席上，却仍如坐在金玉高堂之上，半身骄贵，半身荣华。

魏元昭便接着从小窗中漏进来的微光，透过高大监控的牢狱栏杆，含笑望着傅丛云。

两人相对静默。

魏元昭先撑不住，认输似的笑着摇了摇头，朝傅丛云招手道：“阿瓷，喊你几遍也不应我，现下还傻站在那瞧什么呢？”

傅丛云恍然，抬步有些踉跄，而后仍是优雅地小步快走到了栏杆前。

她说：“好些日子没听到有人唤我阿瓷，我本疑心是听错了。”

傅丛云的手指触上栏杆，上下摸索着，寻到了门。

门上没有锁，却推也推不动，拉也拉不开。

傅丛云见魏元昭仍是言笑晏晏的样子，忽地生出了些怒气，不知从何而来，不知该对谁发。

魏元昭见她忽然蹙眉，反倒笑意愈深：“我们阿瓷向来温柔淡然，倒是少见你生起气来的样子。如今看来，倒也漂亮。”

窸窣的脚步声响起，零散杂乱，听着是越来越近了。

魏元昭轻声道：“原也无事，只是每日实在闲得无聊，总是想你。”

“有人来了，快回去吧，不必担心我。”

傅丛云眼前的景象忽地模糊起来，她想要抓住面前的栏杆，却无论如何也够不到。她想要喊表哥，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梦醒了。

仍是夜。

傅丛云自梦中惊醒，心脏跳得极快，在胸膛里哼哧作响，她坐起来缓了好一会才平静下来。

傅丛云往窗外望了望，零星几盏宫灯挂在檐下，散着暖色黄白的光，让人瞧着不太真切。

但天总会亮。

第二日傅丛云早早便醒了，甚是给面子地用了一小碗粥，还添了点儿。

照例询问了一番玉骨和容妃的情况，然后便趁着上午的光亮堂，唤了玉簪在身边服侍磨墨，提笔在纸上写起来。

傅丛云今日既不题诗词，也不写文章，反倒是认认真真写下了一排又一排人名。

玉簪识得字，她瞧了一会儿，颇疑惑地问道：“娘娘写这些人做什么？左春坊中允吴继良是何人？”

傅丛云瞥她一眼，道：“王氏走卒。”

玉簪哑口，忿忿地哼了一声，小声嘟囔道：“为虎作伥。”

傅丛云手中未停，笔下又一个人名写出，直至写满整张纸，她才落了笔，一边揉着手腕，一边来回扫视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

玉簪瞧着傅丛云微微敛着眉，似在思索，于是不再开口，怕扰了她，只在一旁乖巧地侍立。

傅丛云凝神瞧了会，在左半侧圈出来几个名字，相距有远有近，没什么规律。

而后笔上又蘸了些朱砂，在纸张右半侧圈红了几个名字。

玉簪瞧了瞧，圈红的倒是有几个认识的。

比如那光禄寺少卿郑文倥，便是他污蔑世子轻薄了他女儿。

也不知他女儿是何等绝色，是否美貌比过了她家贵妃娘娘，也敢说出这种话来。

傅丛云挪开镇纸，拿起来抖了抖，递给玉簪：“尽快交给程太医，他出入宫禁总要方便些。”

“圈了黑的叫人私下联系着，圈了红的……”

“带着厚礼前去拜访，同他们谈条件，回来禀告我，再做打算。”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且试一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