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大战之后

杨林骑着“乌骓踏雪驹”缓缓在后金军的营地中逡巡，空气里充满了大战后凄惨、悲凉的气息。天空飘落的雪花不时落在他的脸上，他却不为所动，只是控马缓行。

举目四望，天地之间风雪飘零一片混沌。城外还遗留有不少后金军的尸体，越靠近城墙的地方越多。横七竖八、倒伏如穗，被小雪覆盖后逐渐与大地融为一体，就好象这些人从来没有来过人间一样。

以往后金军尽量不会遗留下战死士卒的尸体，但是从他们连夜撤离的情形看，可以看出撤离的极为仓促，由此也可判断出整个战局对他们极为不利。因此才没有时间打扫干净战场。或者从侧面说明努尔哈赤中炮落马后身体出现了状况，迫使他们不得不紧急撤离。即便努尔哈赤写信给自己表示不服输，但其实质上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杨林想到这儿仰起头看着天空中飘舞的雪花，想起了后世满清入主中原之后的一系列历史，心中更加坚定了要把满清扼杀在辽东的决心。而他察看后金军的营地设置情况，也是要验证其真正的战力和军事能力究竟有多少。

杨林通过对那些大坑里人畜粪便的堆积量，和留下的坑灶数量以及营帐的大小和数量，基本判断出了后金方面可战之兵四万到五万之间。这就印证了最开始自己对他们的判断是正确的。不得不说这个世界的后金，遇到杨林这样心思缜密、针对性极强的对手是其最大的不幸。

杨林还结合历史记载，推断出后金现在全部人丁加起来也不过十二三万。在如今两攻叆阳失利的情况下，其今年的生存物资必将紧缺，会间接促使其在秋夏两季再次出兵入寇。虽然这两个季节不是出兵的好季节，但是在生存压力面前一切都会改变。甚至本发生在天启二年的“广宁之战”也可能会提前。这一点要提醒熊经略注意。

但是从另一个方面讲，后金为了缓解粮食等物资消耗，今年的整个春季都会忙于春播耕种，其大队人马必然要解散至各地进行春耕。那么自己也就有了率队干扰其耕种的机会。这种事在熊廷弼主政辽东期间是对付后金的方略之一。自己不用干别的，只要深入其腹地在耕地上跑马践踏一番那些种子就白种了。

杨林正在沉思，孙广从后面追上来道：“大人，鞑子留下来这么多尸体怎么办？如果不处理等天气转暖容易发生瘟疫。要不要把头割下来再垒个‘尸观’。以此震慑这些贼胡不敢再犯？或者在叆河上凿几个冰窟窿，把这些尸体直接扔进去顺流飘走。不过下游的人开春儿可不能吃鱼了。”

杨林想了一下道：“咱们下游可是镇江，这要是把尸体都扔河里了马大人不知该怎么骂我们呢。所以这主意不行。还是垒成‘尸观’，让那些叛逆再想进犯我叆阳先得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是！”孙广施礼后离开。他感觉在杨林手下当差越来越顺畅，不似开始时那么紧张无措甚至都不敢直视这位大人的眼睛。尤其是在对方兑现了给自己父亲的承诺之后，自己也是越来敬佩这位大人。

经过两天的忙碌，孙广和杨雷终于把这次大战的战果统计出来了。并且在邢云衢的指导下拟好了向上报捷的公文，经过杨林过目用印后随同塘报一起送往沈阳经略府和都司府。对于这种大胜，他和杨雷简直乐开了花。

此次围城战，后金军除了杜度、额尔德尼等数位上层人物阵亡以外，大汗努尔哈赤中炮落马，受伤情况不详，但可以肯定其确实受伤了。阵亡和被俘五牛录额真以下将佐官吏二十余人，军士战死一千八百人，受伤三千余人。丢失、损失、遗弃牲畜（含战马）上千头，各种大小车辆三百余辆。可谓是损兵折将、铩羽而归。

明朝方面，叆阳守城军民阵亡五百余人，受伤八百余人。其中民兵和壮丁占其中的六成左右，根本原因是其没有经受正规军事训练，经验不足造成。

杨林看着战报，始终没有高兴起来。这一仗虽然是一场大胜。但对于叆阳军民来讲，伤亡这么多人也是始料未及。以致于城中许多人家戴孝挂白绫。如果后金军再来几次这样的猛攻，叆阳城根本就耗不起。唯一能解决的办法就是增加人口，把叆阳打造成一座固若金汤的重镇。

第三日，贺世贤领着大军出现在叆阳城外。杨林领着大小官吏出城十里迎接。双方见面先是一阵寒暄，接着贺世贤拍着杨林的肩膀埋怨和责怪胆子太小，没有乘胜追击后金军。然后一顿炫耀自己当年怎样怎样打仗。

杨林脸上陪着笑，但心里对贺世贤已是极为不耻。但接下来贺世贤的操作更将这种不耻做到极限，那就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毫不掩饰的直接要求分战功、分首级。

贺世贤的意思是，我大老远的带兵来你不能说我没打仗，没打仗努尔哈赤是怎么跑的？光凭你杨林一人的能力能打退那些贼胡吗？

贺世贤上一次带兵增援叆阳，杨林就把战功和首级分给了来援各军。如今贺世贤直接提出来这种要求，看来他是经常做这种事。这就好比职场上你辛辛苦苦、熬夜加班单独完成了一个大项目。但是这时你的上司站出来了，直接说这项目要没我的支持你能完成吗？所以上面论功行赏的时候必须有我的一份，而且这一份的量还不能少喽。

杨林微微一笑，指着叆阳城下道：“大人，这城下尽是敌军的尸身，我们还没有开始清理。您可派人去割首级，要多少割多少。不够的话等下次贼胡再来我给您补上。”

贺世贤闻言哈哈一笑，再次大力拍着杨林的肩膀道：“我就说你小子明白事儿，够意思、够仗义！你这么说是最好的了，很对我的撇子。来人，你们也别他娘的寻思歇息了。赶紧地，都拿刀割脑袋去！”

其他各路援军将领对贺世贤这种毫无顾忌的抢功见怪不怪，反而以戏谑的表情看着杨林。只有连山关守备刘相想上前说话，但都被他两个儿子拉住了。

刘相这位老将憋得满面通红，眼里满是对贺世贤的不满。但他也对这种官场上的事无能为力。他就是上前为杨林仗义执言，也不会改变什么结果。反而会造成贺世贤对自己的不满，日后会利用职权刁难自己。

杨林看了看刘相，明白这位老将想为自己出头可又无能为力的无奈。便微微向其颔首表示感谢，接着又微微摇头表示不要冲动。

杨林看过后世史书对贺世贤的评价和记载，基本上比较正面。但没想到他的为人实际上是这个样子。但一想到他坚决抗击后金的事迹，便也坦然处之了。

贺世贤见手下们散开后便拉着杨林又走远了一些，小声对杨林道：“你小子是不是觉得老子挺霸道的，非要抢你的战功和首级？实话告诉你，老子真还不稀罕你这点儿玩意儿！老子这么做是为你挡灾！”

杨林闻言微微一怔，躬身道：“标下愚钝，实话说还真没明白大人的意思。”

贺世贤道：“你想啊，你不断打胜仗让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脸面往哪儿搁？我倒是无所谓，年纪大了什么功劳不功劳的，早晚有回家抱孙子那一天。可那些年龄不大但职位又比你高的人，他们会怎么看待你？他们倒是不敢直接抢你功劳和首级，但要是在今后排挤为难你，你也没办法应对。现在老子这么做就是把他们的这个念想儿断了，想找毛病也找不到你身上。你说我是不是为你挡灾？”

杨林听明白了，贺世贤为了避免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便通过抢功这种手段把矛盾给转移了。其他人就是想给自己找麻烦，在明面上也没借口。

贺世贤又暗中向不远处的那些援军将领努努嘴道：“别的不说就说这些家伙，除了老刘其他人那个不眼红你的功劳?但是他们没那个胆略也没那个能耐打胜仗，那怎么办？最简单的一招儿就是等以后你再被围攻的时候，他们找借口磨磨蹭蹭的拖上几天，你小子还能有命在？”

“大人说的是。”杨林暗中苦笑。后世国军一些将领之间有矛盾，就用这个法子互相坑。结果谁都没落好。这就是人性中最大的劣根性——见不得别人好。

贺世贤晒然一笑道：“老子也是从小兵干起凭军功才混到现在的官职，很知道你们这些下面小子的难处。该罩着你们的时候老子绝对不会袖手旁观。但你也要知道，现在有不少人在我面前说你的不是。为了堵上别人的嘴，老子也只能用这种蛮横的法子来帮你。所以别看你小子满脸陪笑态度恭敬，其实肚里早把老子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