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突围（终）（日常

四月末的淮河平原，气候已然转暖，这片平原上密布着的水网，加上靖康年间大名府留守杜充在滑州私掘开黄河大堤，致使黄河河道一路如同脱缰野马，本意是想以洪水阻挡金兵，虽然对南下的金兵造成一定程度阻碍。

但此举直接导致黄河改变河道，直入江淮泗水，经泗水南流，夺淮河入海。人为制造这等灾祸，河南路、山东路、淮河平原一带的百姓淹死数十万，连带的瘟疫等原因造成的百姓流离死亡上百万，近千万人无家可归，北宋时期最为富饶的两淮变成饿殍遍野的废墟，可以说千年后中华名族那场浩劫，那位“蒋校长”为了抵御日寇，于花园口掘开的黄河河堤造成数千万人受到的灾祸不相上下。

自达成绍兴和议后，宋金两方形成数十年的和平，两淮虽然没有战乱，但是金人对于黄河改道后为水灾为祸两岸百姓，不以为意，对黄河的河堤疏忽，无意改善两淮状况，致使“淮尽泽国，生民为鱼鳖”，然而黄河入淮的河道时疏时堵，变幻不定，彻底摧毁了自唐以来苦心修筑的堤坝和水运交通网。

李显忠选择此地倚河筑寨，如今遭遇金国女真骑兵设计围攻，几经极限辗转，终于保存了宋军骑兵有生力量在此，但是尾随而来近万金人骑兵渐渐也围拢于此。

“太尉，金人跟上来了。”初时趁金人混乱，逃出的统领杨椿，比李显忠早一个时辰来到此地。迅速扎好防御营寨，但是此时这里宋军骑兵满打满算也不足四千人。

“恩，本帅看到了这里不下万人，看来是刘萼来了。”李显忠面色略微严峻的看着隔寨对峙的金人骑兵，也看到汉南道行营兵马都统制的刘字将旗。不过也只是注视了片刻，又转头眯着眼看着身后彻底解冻，奔流的蕲水河。

“还未到时机，本将命你先行准备的那些都做了吗！？砲车打造了多少？”李显忠厉声询问属下杨椿。

“好教太尉知晓，砲车末将尽全军之力打造了四台，而那日岳霆自北而来，向太尉奏言此地地势低洼，上游河水消冻，必有洪灾之危，不适扎寨。末将便已留心各处河堤，今日受命先来此地，发现河中水流较前日更大了几分，按照太尉的吩咐，已在上游，临时隔着河岸已有的河堤，沿着军寨外围一里地筑起分流蓄水堤墙，并将此地临时军寨尽量往地势相对高处的丘陵改建移动，末将有一言欲说，即使三国时关云长水淹七军，那也要水军舟船为掩护，方可成事。便是强行放水，一时半刻是无法掘开这稳固的河堤。”杨椿猜测主将李显忠是欲效故智，逆转兵力劣势，但是对这种方法又心存疑虑。

“本将确实要破堤水淹金军，速派兵组织阵型，且先抵挡金人这番进攻，无须多言，本将自有后路安排，待到晚间，便有结果了。”李显忠对杨椿的说法不置可否，命其先奋力将金人挡住，只等晚间，便知结果。

只见金人已经全员落定，一时间旌旗遮天，万马嘶鸣。金人都统刘萼尽发金兵，先发而至的金兵，皆下马以重甲步卒姿态，蜂拥至这呈现环形的倚河而建的军寨。

宋人筑造军寨向来是有经验的，首先建筑抗敌军寨，便是要靠近水源处，兵卒马匹生活都需要水，然后要根据河流具体的走向，依照敌军位置再选择有利于驻守的地方扎寨。

还要有树木这样才能建筑寨墙，还好两淮地区植被较丰富，若是没有树木的话，就挖沟然后用挖出来的土砌墙，但是工程量和时间不适应此时，遂便用木头建造起来的寨墙就像城池的围墙般，围墙上能并排行两人，若是条件允许还需要建造瞭望台。

根据自己的兵力多少来安排巡逻放哨的军将，营寨内靠近围墙的地方会放置守城武器，石头，弓弩。

因为寨墙上空间比较小，存储弓箭，砲石都要放置寨墙周围。再往里侧就是拴马桩，此时李显忠有四千匹战马，所以几乎将一半的空间都用来储存战马。因为骑兵要的就是速度，留存空间，所以一旦出现紧急敌情，骑兵可以随时准备进入战场。

再往里便是火头军做饭的地方了，一般来说不会存放很多的粮草，都是当天用的。当然此时李显忠也没有太多粮草，一般来时粮草要放在最安全的地方，需要注意避火放水，最核心区域就是营帐，兵卒们睡觉休息的位置，最中间便是中军主将的大营。如果是其他有山谷崎岖地形，主将会选在海拔相对高的地方，这样便能一目了然的看清战局。

这时，宋军守城的套路也很清楚明确，集中全军的弓箭，砲车因为那日解救皇帝仪仗车驾后临时屯驻，储存了大量木材，此时便是急促之下临时搭建了四台砲车。全军将四千军马集中在阵后高处，四千宋军依次从寨墙上列满千人后，便在墙下集结，运输军械，以及准备随时补充上寨墙。

此时套路又成了标准的宋金之间常见城池攻防战，

金军已不是开国时期完颜宗弼，娄室那个时期，可以接连数日大战，而不匮乏，从士气装备军威上来说也不在巅峰了，特别是刚刚经历完颜亮中道崩殂的南征，以及国内的政变和动乱，也不再如那个时期敢战敢拼不畏生死；所以到现在的金军虽可以凭借优势兵力，但是数日的大战，暑热行军之下，多数金军其实也快到了临界值。

而宋军虽然长期是处于被动防御，溃败，但是磨砺出来的韧性，虽败但对于金人再不会有靖康时那种恐惧，初接阵时的丢盔弃甲，也断然不会出现曾经在河北数百骑兵撵着数万河北禁军，

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还是有差距，但是这种差距也是可以看得见那种，只是从盔甲装备，马匹质量，数量尚有差距，但是宋人军中少数精锐，可是完全不输于金人的。

以至于李显忠处心积虑避免本部骑兵和金人于野地决战，来到有军寨作为抵消金人骑兵优势的河边，若是那日李显忠一开始便是下定决心撤退逃亡宿州，也是可行的，

不然岳霆又是如何能够安然退至宿州的，无非就是付出三成或者最多五成伤亡，多少能囫囵个带回一两千骑兵，所以李显忠虽当日承认因自己一时大意贪心，中了金人诱敌之计，但作为此时并称南宋三大将之一，也还是有其过人之处，便是处变不慌，冲锋悍勇，强大的纠错能力。

但是现在是近万全幅盔甲的金人骑兵，绝对数量上的压制，很明显宋军在理论上几乎没有太高的几率能够全身而退。

历史确实是相似的，今日这般就如同当日在宿州城下那裴满娄室率领不足四千女真骑兵与宋军近八万决战，即使女真骑兵从单兵素质上高出宋军，但是只要宋军主将不畏战，不拉胯，战胜兵力只有几千的女真骑兵，也就是付出的战损比高低的问题。

下马着五十斤的重甲的金人女真兵，率先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发起了攻击，紧接着便是以万人之数，列阵催动重弓，在金人此时主将刘萼指挥下，令旗而下，相距数百步倚着河边略高的丘陵所建的宋军营寨前面半边天空瞬间暗下，下一刻看到的便是宋军成建制的伤亡。

因为宋军在此都是轻骑兵，即使部分宋军可以依靠寨墙，躲避女真人的重弓，但是大部分列阵待战宋军没有重盾，盔甲防御，没有办法，寨墙上只能站上那么多人，而面对数倍兵力的金人，却必须将此时所有兵力拉上来顶着这口气的。

若是提住这口气，一势而下，凭借这些兵力，万然是不能坚持到预计中的“援兵”到来。

当面一阵箭雨之下，造成了数百宋军的死伤。

来不及再做休整，李显忠当即命令砲车尽发，虽然砲车数量上只有四台，但是砲车从寨墙后的发射，是不被金人察觉，待到砲石落下，便是不绝入耳的哀嚎和嘶叫。

由于金人的万人密集列阵站位，取得战果从场面上来看甚至是大于金人那一轮箭雨的，猝不及防之下，本来已经过正午时那般暑气，金军便重新穿着厚重盔甲，以类似宋人“步人甲”的姿态攻城，

因为料定李显忠部经过数次分兵，多日消耗，已无太多弓箭储存，便是以重甲集团的方式步步压近宋人的寨墙，重力加速度之下，砲车的冲击是盔甲无法阻挡的，当场将墙外形成规整的方针砸出数道自由落体轨迹的缺口。

但是即使砲车再厉害，也要一发发的装填，拉动再击发，是需要时间的。然而这时金军也是抓住了宋军的火力空档期，当先便是数千金军盯着从寨墙上落下的弓箭，这时金人所穿的盔甲效果是明显，距离稍远，宋军普通弓箭是无法洞穿盔甲的防御，便是近了，面对如同洪水般的冲锋，墙上千人宋军的弓箭如同将一瓢瓢水浇进炼铁的熔炉中，些许弓箭造成的杀伤完全延缓不了金人冲锋的速度，倒是更加激起女真人的兽性，不顾箭矢的伤害，不计伤害的冲锋。

“太尉，撤吧，俺刚才探查到一处较窄的河道，便是泅水渡河，也是可以过去的。”杨椿眼见完全无法阻挡金人第一轮的攻城，然而太尉口中计谋，援兵此时没有任何踪迹，此时再不做打算，寨墙被破之后，这四千宋军就如瓮中待捕的猎物，没有理由能够取胜。

“你是不是觉得本将看不出此时的战况，今日率军到此便是要保全这四千儿郎，须知道大宋每少一匹马，收复故土机会便是少了一分，本将今日将与这四千将士共进退！且再等等，”李显忠不时观望着筑起的分水堤坝，又看看河水又涨起数尺高，再又看看远处如同萤火虫般点点星火。

“太尉......”杨椿见此也无法再劝，拱手行礼后，便率领亲卫催动弓箭射杀欲攀城而上的金兵。

李显忠也不看寨墙之下，只是说道“就快了。再撑片刻。”

此时，站在寨墙之上，已经能感受到金兵冲击的震动，即使没有攻城军械的金人，硬抗宋军的弓箭，断断续续的砲石，面对十米左右高度的寨墙，破寨而进仿佛就在下一秒。

然而砲车的攻击虽然造成的伤亡相对来说是非常可观的，但是奈何金人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接近三倍宋军的兵力，完善的盔甲，金人主将刘萼甚至准备催动亲卫去擒下李显忠。

“轰隆！”正在相互攀附寨墙而上的金兵皆是惊愕，继而在后方众将胯下的战马嘶鸣声，是哪里打了一声惊雷吗？也不见是要下雨的，还不及反应思索，随后又是一声较前面稍弱的惊雷般的声音，传入耳中的便是如同万马奔腾声的水流冲击声

这“冲锋声”绝不是马蹄之声，“是水流冲击之声！快撤向高处！宋人掘开了河堤。”金人主将刘萼最先从开始的震惊中回过神，随即眼色发黑，他是了解过这处地形的，且不说此处河堤稳固不是催动大量民夫也难掘开，便是宋人掘开河堤先淹没便是自己的军寨。

判断出是洪水声，过了两刻钟，奔流滔天的洪水真正汹涌到跟前，然而面对洪水的只有金军，宋军营寨因改建在略高的丘陵之上，早先由杨椿筑就分水堤墙，加上寨墙些许遮护，宋军竟毫发无伤。

然而金军所处的位置就如岳霆那日所奏，地势低洼，大部分金军皆是下马作战，转眼之间，除了少数未下马的女真骑兵及时逃往地势较高，剩下的金兵因为身负五十斤的重甲，便是会水的，一时难以解开盔甲，都淹没在这滔天的洪水之中。

“太尉，果真是水淹七军！”杨椿看着淹没在河水之中的金兵不禁大喊。

原来李显忠在那日与皇帝赵昚商议出引金兵围攻的计策中，就将赵昚从建康带过来的新式火药都储藏在玉辂车中，当日扎建营帐之时就打算过，用皇帝赵昚督造的新式火药炸开河堤，只是刘萼派出的佯兵将计划打乱。

选在夜间炸开河堤的原因，其一便是想以夜色为掩护，若是白日派出去的亲卫埋藏火药行迹被金人发现，引发警觉，全军骑马而逃，下次便是难以行此计略。其二，便是想以水流的声势，造成金人心理上的惶恐，同样若是白日，远远看到水流而来，多少也会有所准备应对。

自此，李显忠在这蕲水边解了这数万金人骑兵之围，而皇帝赵昚在蕲泽镇也顺利处置了邵宏渊，解了兵乱暴动之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