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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除夕(2)

四人亲自动手包的一顿饺子成了除夕夜的所有年夜饭,即使成品的卖相看起来不太好,但毕竟是亲手包的,最后也都吃光了。

邬丛承包了刷碗收拾厨房的重任,沈默回了家,沈不敏去准备明天祭祖需要的东西。

楚子夏落得一身清闲。

等邬丛收拾好从厨房里出来时,楚子夏正在门前台阶上坐着,单手托腮,正盯着某处发呆。

“天还没回春,地上多凉,赶快起来。”邬丛叫她。

楚子夏没起来,只是把手放下活动了一下,坐的太久胳膊都麻了。

“想什么呢?”邬丛见她不起来,也跟着坐到旁边。

旁边的人依然没有回答。

“想家了?”邬丛试探性的问。

这回楚子夏点了点头。

“家里来的信我都看了,那边一切安好,乌兰人没什么大动作,安全得很。我大哥的儿子,我的小侄子青玉,都六岁了,如今已经开始练武了。大嫂描了幅他的画像过来,画的是他蹲马步的样子,蛮可爱的。二哥还没成亲,也没有心仪的女子,他在战场上大放光彩,很有父亲当年的风范。”楚子夏眼里满是遗憾。

“还有好多好多事情,写了好多封。”可即便信里写再多,它也只是薄薄一张纸,见信不如见面。

邬丛看着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也想起来些东西,“十六岁,想家很正常,不过,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家了。”

楚子夏惊讶地看着邬丛,那人神色如常,没有一点波澜。

虽说和邬丛相处这么多年了,可楚子夏仍然不清楚他的来历。她不好意思直接问邬丛,倒不是没问过沈不敏,楚子夏还记得当初他说的那番话:

“如果他愿意讲的话,自然会告诉你;如果不愿意,你也不要去问。”

“可我要是不问,他一直不说怎么办?”

“你是和他的现在相处,又不是和他的过去相处,来历不明有时反而是件好事。”

“……”

当时楚子夏还小,这些话是能听懂,可就是理解不了。

直到如今。

“你要不要听听我的故事?”邬丛扭过头来问她。

一时间,楚子夏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

邬丛自顾自讲起来:

“我老家在汀州,那儿山多水多,还有很多盐场,风景特别好。我爹是个小官儿,同知,人挺刚正不阿的吧,倒是得罪了不少人,有时候想想,估计也是因为这最后被灭了门。”

“我是家里长子,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生病,请了好多大夫来看,也吃了好多的药,但身子只是越来越虚,五六岁了,连吃饭都要靠人伺候。我睡着的时候,我娘坐在床前,一个人偷偷抹眼泪。”

“六岁那年,弟弟出生了。这把爹娘高兴坏了,他们一起去寺庙里为弟弟祈福,希望他能健康平安。而我只能在家里待着,那时候还挺羡慕弟弟的。”

“弟弟如意健康长大,我的身体也有好转。不过我还是不能像正常人一样上学堂读书,练武,和朋友玩,哦对,我没有朋友。”

“弟弟学了新书,老是会给我读念,教我写字,拉着我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给我讲他在书堂里发生的糗事,将先生是怎么罚他的,讲同窗是如何逃课的…”

“弟弟是我最亲的人。”

“我九岁那年发了场高烧,请了好多大夫来看,可就是不见好转。那天外面突然来了个道士,给了把草药。那人邋里邋遢的,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人,可是那时候也没办法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不过倒也真神奇,喝了他的药,烧倒是真退下去了。

他跟我爹娘说把我送到山上练功,我爹娘肯定是不同意的,但半个月之后我又生病,他又来了,从此上山。”

“那个人就是我师父,穿的破脸也脏,实在是个不像好人的好人。”

“师父带我走的时候,他还专门嘱咐了我爹娘不可以声张,最好不要让外人知道。后来家里出事了,一家上下几十口人,全部葬身火害。我当时还以为,是师父有先见之明把我藏在山上练功,所以才有幸逃过一劫。后来有次偷听师父与师爷的对话,我才知道,当初他对我爹娘说的是对外称我死了。”

“我总觉得他知道些什么,不然怎么会那么巧,在那天我发高烧的时候,及时出现给我送药,还专门叮嘱我父母不要把我在山上练功的事情告诉其他人。”

“可他什么也不告诉我,只会说一句‘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安排’,然后让我专心练功。”

“在山上师父每天给我熬药,让我练功,差不多有一年,身体好了,不怎么生病了,也结识了很多师兄弟,在那儿我过的很快乐。”

“中间下山回来过两次,第二次回来时见到我小叔了。”

“我小叔是过来投奔我父亲的,老家那边出了点事,当家的死了,几个兄弟开始争夺家产,还挺乱的。我爹回去守葬时,把他带回来了。我跟小叔没怎么见过,但他是个特别厉害的人,跟沈不敏一样有学问,他们俩还见过呢!”

“就是没想到,我爹以为地拉小叔一把,没想到是害了他。他死的时候才十八,功名还未考取,荣华未曾享过,就离开了。”

“灭门近一个月后,我才收到消息,师父他们都瞒着我,不肯让我知道,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都是一群在山上没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师兄弟,再尽力隐瞒掩饰还是藏不住的。

我想回去,师父不让,找人看着我,关我禁闭,可还是被我逃了出来。

从山上到家里,从前要走两天的路程我跑了一夜,赶在天破晓前到了。可我没看见我家的房子,那已经是处废墟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里,看到那些,并不想哭,只是有点茫然,不知所措。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生离死别,不一定要掉眼泪才是真正痛苦。那样的时刻,眼泪出不来,心里仍然波澜不惊,可总感觉空落落的,少了点什么。”

“我在那儿待的时间并不长,是师父把我带走的。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的,只知道公鸡打鸣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诉我天亮了,必须回去,我是邬家唯一幸存的人了。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心里才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情感。

师父知道我怎么偷溜出来的,他没有拦住我,他知道我必须去看一眼才能放下,他都知道的。”

“回到山上,那段时间照常练功,吃饭,晚上入睡的很早。日子太充实了,我根本找不到时间忧伤。”

“只是在每月末尾的一天假时,其它师兄弟下山回家探亲,打耍嬉闹时,那种内心空荡荡的感觉又会蒙生出来。我去找师父,让他给我找点事干,可他只是拂袖让我一个人走走,让我把那段时间缺少的胡思乱想现在补回来。”

“补胡思乱想?这东西我倒是头一次听说。别的师兄弟都让我不要胡思乱想,他倒好,让我好好想想。

然后我就真去想了。”

“可你猜怎么着,我什么也想不到。你说我是不是不孝。”

“两个月,不思父母不念家人,未有守节哀悼,甚至不曾落泪,我当时都觉得自己有病。

倒也奇怪,明明事情发生前,一切都挺好的,岁月静好,风平浪静。

也就是那时候,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以为我会一辈子困在其中走不出去的。”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时间不会等人,渐渐的,总会过去的,人要往前看。我做到了。”

……

子夜,烟花再次绽放于空中,鞭炮声再次响起,叫醒了浅睡的守岁人。

皎白的月光瞬间被彩色烟花遮的一丝不剩,新的一年赫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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