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那日不知祝姑娘身份，才送出了翡翠雪，今日我带您去重新挑一件。”下了马车，谭贞轻声道。

如果说祝菁真是一个穷姑娘就罢了，也算是助人。可祝菁不是，她将自己不要的东西给她，虽然祝菁不知道，可她总觉得冒犯。

祝菁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会冒犯？”

这话再真心不过。

翡翠雪价值几何先不说，如果不是谭贞将翡翠雪送她，她还不一定能在章家的账本中发现端倪。

但盛情难却，祝菁跟着她走了几步，抬头看去，果然是昌宝阁。

“昌宝阁内有不少珍品，在渭昌颇负名声，或许比不上京城好东西多，也不知有没有祝姑娘能看入眼的。”谭贞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解释。

远远看见谭贞，昌宝阁的门人便堆笑迎了上来：“谭大小姐，您今日怎么提前来了，本来过两日会有一副新头面，少东家特意嘱咐给您留着呢，这边请。”

谭贞每十四天都会去珍宝阁一次，今日难得打破了规律，门人不敢怠慢，已经提前让人去通知掌柜了。

“看来谭姑娘是常客。”祝菁笑了。

听见那句少东家，谭贞眼里划过一丝不耐，但在祝菁面前，终究是没有发作：“这渭昌，昌宝阁已是唯一的入流的珍宝阁，也只能来这儿了，还望祝姑娘不要嫌弃。”

搞垄断啊。

祝菁明白过来，颔首。

门人和身后赶来的掌柜不约而同有些好奇地向祝菁看去。

谭贞作为太守千金，又是嫡长女，在当地贵女中也是众星捧月的存在，虽然待人接物总是亲厚温和，却很少有这样客气的时候。

这一看，门人的冷汗一下子下来了。

祝菁留意到他的反应，微微一笑。

谭贞意识到不对：“怎么了？这门人有什么不对吗？”

祝菁摇摇头，随手扬扬自己朴素的青袍，声音是带着笑意的，朝谭贞眨眨眼：“你都没觉出来的事情，被人误解很正常。”

谭贞一下子反应过来，看向那门人：“你怠慢过祝姑娘？”

何止是怠慢，他压根没让人进门……

门人有些慌张地看向掌柜。

谭贞向来亲和，难得板起脸来还是让人很有压力的，掌柜作为主事人，莫名背了口大锅，这会儿顶着这股子压力，比门人还慌张。

他狠狠瞪了门人一眼，抱歉地看着祝菁：“这位姑娘，不知是哪个府上的小姐……”

谭贞冷眼看着：“祝姑娘是京城来的大人，岂是你能问及身份的？”

她在“大人”两个字上加重了点音，让掌柜和门人更慌了。

大人和小姐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意义，小姐只能说是大人物家的女眷，大人自己本身就是大人物。

何况渭昌才为京城来的人设了场桃源之宴，渭昌十数年也难见这样的场面，作为昌宝阁的掌柜，对此心知肚明。

“祝姑娘好大的威风。”一旁忽然插进一道凉凉的声音。

还什么都没说就被指责，祝菁抬眼，就看见正从昌宝阁内出来的石蔑和路晖。

掌柜暗暗松了口气，这两位也是钦差大臣，章家这段时间一直在十号。

此时的情况且不说是二对一，他暗道祝菁一介女流，就算从京城来，向来话语权也大不过这二位。

“不及石大人和路大人。”祝菁将手藏进袖子里，嘴角依旧含着笑意，“二位看起来对昌宝阁真是熟门熟路。”

“正衣冠，端品行，祝姑娘未正衣冠，怎好怪起了别人？”

这两个人不知道在这听到了多少，张口就阴阳怪气，话里话外内涵祝菁衣冠不整，品行不端。

祝菁面露惊讶：“我在京城见陛下，从第一面起，回回都是这一身，他都不曾责备于我，二位大人倒是比陛下还挑剔。”

她一边说着，一边拂拂自己的袖子，漫不经心：“说起来，这还是御赐的露华锦呢，我那儿有好十几套，不过来渭昌只有两套旧的，便显得朴素些。”

她有些恶劣地笑笑：“大人们也没有看出来吗？”

秦昇明面上不能给她官职，为了安抚她，私下赏赐的好东西不少，给她定的规矩也不多，实质性的权力倒是没多少。

如果这也算圣宠的话，满朝大臣还真没几个比得上的。

石蔑和路晖闻言脸色难看。

露华锦作为御用之物，很少下赏，就连颇负圣宠的青山侯也才得过那么一匹，后来做了他嫡长子的婚服。

他们也没想到祝菁能得圣宠到这种地步。

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祝菁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夸耀的，话音一转，换了话题，笑意也淡了下来：“两位大人对昌宝阁熟悉是好事，却也别误了正事，段融是陛下专门从段家寻来护卫我的人，还是不要浪费别人的苦心和精力好，你们说，是也不是？”

石蔑不想说话了，他冷着脸一甩袖子，拱手：“既然祝姑娘都这样说了，告退！”

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祝菁低声道：“关于我的身份，想来陛下有过提点，二位大人想来知道是非。”

祝菁的身份二人是知道的，但不宜声张。

石蔑都快气死了。

这女人把自己得圣宠的事情抖得大差不差，还要求他们嘴上把门？

可他不得不听。

石蔑还没到脑残的地步，能让陛下不顾女子身份也要用起来的人，肯定有什么长处，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最先被拿来开涮的肯定是自己。

这么想着，他加快了脚步，已经不想再和祝菁说话。

祝菁看着石蔑身后路晖从容的背影，挑了挑眉。

都说会咬人的狗不叫，这个路晖，倒是一直任由石蔑在前面狂吠，不阻拦也不出头。

她扬了扬唇。

她可没忘记那天去桃源时身后跟着的人，虽然后来那些人不见了，却不代表她就不管了。

想完，她抬起头，又是满脸笑意吟吟的模样，朝着眼前三人鞠了一礼，一派亲和：“见笑了，我来渭昌只想着低调，还望诸位不要对外宣扬我的身份。”

她倒没有指望这些人真的保密，只是姿态摆出来了，至少这些人背后的人不会乱说，之后万事都好处理。

掌柜：“……”

场面不如他想象的那样，他表情有点僵：“祝姑娘放心，此人我会处理好的。”

门人的脸色霎时灰白。

祝菁不在意他们怎么处理自家事，只是微微颔首便看向一旁的谭贞：“谭大姑娘，我们进去吧，今日也好见识一下。”

谭贞看了掌柜一眼，语气缓和下来：“你不用跟着了，我陪着祝姑娘就好。”

这样的事情如果放在她身上，想想都觉得有些倒人胃口。

祝菁没有介意，她却是看不惯的。

两人将门人和掌柜抛在脑后，边说笑着边往昌宝阁上层走去，等到无人事，谭贞才微微叹了口气。

“若非这偌大一个渭昌也只有昌宝阁一个能去的地方，我断不会带祝姑娘到这儿来。”

“这都是小事，只可惜坏了谭姑娘的心情。”祝菁目光清亮：“你看起来不是特别喜欢这些人，可是因为这昌宝阁的少东家？”

谭贞看向祝菁，发现她脸上并非好奇，更多的是关切与耐心，倾诉欲莫名便冒了出来。

她的声音涩然：“父亲希望我能嫁给章家二少，也就是他们口中的昌宝阁少东家。”

章家全家都是商人，家主是大爷，管理着大多数产业，二爷则闲散一些，却也颇负盛名，手里抓着章家的珠宝产业，他的儿子自然也就是昌宝阁的少东家。

“你父亲希望将你许配给章家二少？”

祝菁重复着她的话，让谭贞不由自主地接了下去。

“父亲说章家二少少年英才，手下掌着昌宝阁，我嫁过去后日子不会差。”

“你父亲这样觉得，那你呢？”

“我觉得……”

谭贞沉默半晌，忽然将问题抛会给祝菁：“祝姑娘，您得见圣颜，又颇受器重，与这天下女子都有所不同，您认为……”

她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声线甚至有些不稳：“女子……一定要嫁人吗？”

祝菁因为诧异，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后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

在这样一个时代，能产生这样的灵魂质问，谭贞无疑让她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恐怕谭林做梦都没想到，自家一贯温婉有礼的女儿，脑子里竟然会有这样离经叛道的疑问吧？

可是这样一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呢？

在这个时代，晚婚可是要被罚款的。

谭贞问出这个问题后，就有些后悔了。

她不确定，祝菁是否会开始指责她，认为她不知礼数，随后又将此时告诉她父亲。

“谭大姑娘是羡慕我吗？”

谭贞微微一怔。

她无疑是羡慕的，甚至能在祝菁面前问出这个问题，本身也是因为，她觉得祝菁是不一样的。

至少在她之前，她从未见过和祝菁一样的姑娘。

“我能以如今的面貌站在谭大姑娘面前，和许多机遇脱不开关系。”祝菁弯弯眉眼：“可我的机遇，永远是你羡慕不来的。”

谭贞愣了愣，这话真是……带着股说不出的奚落。

“但你也会有自己的机遇。”祝菁话头一转：“谭贞姑娘，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虽然总归是有好有坏的，但，你自己的想法和决定，为什么要问别人呢？”

女子是否一定要嫁人，这不是一个问题，因为在不同的人身上，就有不同的答案。

所以……

“无论您有什么想法，做出什么选择，只要能自己承担后果，就好啦！”

“您不觉得这样离经叛道吗？”谭贞有些低沉。

祝菁像是说了，可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父亲是绝不容我这样想的。”

“可你还是这样想了。”祝菁安静地看着她：“而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我怎样想，根本不重要。”

谭贞看着她。

祝菁的眉眼依旧澄明，明明就站在她身边，却仿佛站在另一个世界，袖手旁观。

她没从祝菁的口中得到否认，摁掉她这异样的小心思，却也没有得到支持，让她拥有反抗父亲的勇气。

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真是出乎意料的让人难受。

谭贞不由苦笑：“祝姑娘，早知我就不该与你说这些话。”

说了与没说，根本没有区别。

可祝菁不能给她勇气，在这样一个时代，反抗的结果不一定是好的，也不愿意去打击她的念想，因为她的想法委实寻不出什么错误来。

一个与自己萍水相逢的人，她也自认无法肩负起良师益友的职责。

谭贞需要自己做出抉择。

而且……

祝菁深知蔺寻昭关于渭昌的计划。

谭贞的念想，并不是没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