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方回锦篇（十四）

傅梓栩带着棒球帽，捂着黑色口罩，帽檐压得极低，方回锦回头的时候仰了下脑袋，压根看不见他的眼睛。

只这一双眼睛，眼前人的身份就被她识破。

傅梓栩惊喜又意外，“我这幅打扮你都能认得出来？”

方回锦抿了抿唇，本来想回一句“您五官优异，很难让人忘记”，觉得不合适，换成了“这顶帽子上次见您戴过。”

“哦，这帽子买回来我就戴过一次，今天是第二次戴出来，”傅梓栩笑意不减，反而更添一丝戏谑，“你连我戴过什么帽子都能记得？”

腰间的温度传来，方回锦不自在地后退一步，傅梓栩也发觉还继续维持这个情急之下做出的动作似乎不太妥，便顺着方回锦后退的动作放下锁在她腰间的右手。

“傅老师怎么会在这里？”方回锦对傅梓栩的问题避而不答。

儿科楼前人来人往，傅梓栩五官蒙的只剩下眼睛，那么高个儿往楼前一杵，招惹得过往的行人不自觉往这边瞟，当众说话不方便，他只能隐晦地回答方回锦，“总不会是来这里玩的。”

傅梓栩没孩子，所以排除带孩子来看病这个选项，如果是他自己有病，也不会来看儿科，这一可能也同样要排除，既然他说不是来玩的，那么真相只有一个，他来拍戏。

“哦。”方回锦表示她明白了，随即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她试探道，“儿科大夫？”

傅梓栩摇头。

不是啊，那就好。要是傅梓栩演了个儿科大夫，那她岂不是要天天在这栋楼里和他相遇？她并不希望如此，她没由来的直觉告诉她，现在的傅梓栩比两个月前的傅梓栩更加危险。

至少两个月前她跟傅梓栩一起出现的时候，并不会这么多的行人驻足打量。

她不喜欢成为人群的焦点，哪怕是顺带的焦点也不行，这会让她感到不自在。

“谢谢傅老师，改日报答，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再见。”方回锦礼貌地颔首，然后转身离开。

傅梓栩没拦着她，他察觉到了她的刻意疏远。

盯着方回锦渐渐远去的背影，他罕见地在大庭广众之下皱眉。他想收回之前的想法，之前在他觉得，方回锦的警惕性没那么强，他错了，鹿就是鹿，再怎么温顺，稍微有风吹草动还是会逃之夭夭。

所以，他要怎么弥补两个月的分别而重新带来的疏离？

方回锦第二天进儿科部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先环顾左右。

确认方圆一百米内都没有傅梓栩的身影，也没有什么异常状况，这才安下心去急诊室打卡。

今天来看儿科的小孩特别多，不是咳嗽就是拉肚子。

又是一个在不绝于耳的哭闹声中度过的上午。

十二点一刻，上午坐班的医生终于看完了所有挂他号的病人，方回锦才能喘口气。

医生脱下自己的白大褂，去水池边洗手，然后对方回锦说，“小方饿了吧，赶紧去吃饭吧。”

“老师您不去吃饭吗？”

“我下午没班，这就回家了，你快去吧。”医生手背朝外挥了挥手。

方回锦拿起自己的饭卡，也去水池边洗了手，“那我先走了，老师再见。”

一院有三个食堂，两个食堂给外来的人用，还有一个只对内服务，方回锦要去的就是这个职工食堂。

f大对他们还是比较良心的，考虑到他们很多学生中午不想多走几步路，便给他们在医院实习的学生每人办了一张饭卡。

职工食堂在医院的最里栋，离儿科部有点远，走过去需要十五来分钟，有些嫌麻烦的医生护士会自己带饭，或者直接在外面的两个食堂打饭，反正都可以刷职工卡，但是方回锦宁愿多走一段路，因为职工食堂清净。

中午不到两个小时的午休时间是她难得不用听小孩子哭闹的时间。

职工食堂每个星期的菜谱都有更新，更新过后的菜谱会被辅导员发在实习的群里，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根据每天的菜式酌情决定是多走两步回学校食堂吃饭，还是少走两步在医院职工食堂吃饭。

今天职工食堂的荤菜里有川香腰片，腰片是很多人都不能接受的食物，但是方回锦喜欢，想到马上就能吃到腰片，脚下的步子都不自觉轻快起来。

她是知足常乐型的人，对腰片的渴望不仅支撑她度过了忙得脚不沾地的上午，吃了腰片的满足也将会支撑她度过同样鸡飞狗跳的下午。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在没有看到傅梓栩的情况下。

当她兴致冲冲地拿到热气腾腾又芳香扑鼻的川香腰片，迫不及待在角落处找到一方没有人坐的桌子，准备虔诚地享用时，脑袋上方忽然传来低沉的嗓音，“我可以坐这里吗？”

方回锦正准备夹腰片的手顿住了。

来人的声音很好听，但是她的心情不那么美妙了。

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征求她的意见，那句疑问句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通知。

“哎，真的是你啊，刚刚傅哥看到你的背影笃定地说那是你的时候，我还在想怎么会这么巧，结果走过来发现，果真是你！”

两只餐盘摆在了她的对面。

方回锦循着声音抬头，她不知道该不该庆幸，来的不是傅梓栩一个人，还有白淼。

“白姐姐，傅老师。”方回锦微笑地点了下头以示友好。

傅梓栩的眼中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小姑娘表面功夫做得好，但是他可不会就此认为这个笑是真心的，刚才她夹菜的手明明有一瞬间的僵硬。

白淼在方回锦斜对面落座，好奇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回锦拿起脖子上的工牌晃了晃，“我被学校分来实习的。”

“哦，”白淼意有所指地瞥了瞥傅梓栩，“那巧了，我们说不定能天天一起搭饭。”

方回锦心说，不会，我明天开始就回学校食堂吃午饭。

“那你要实习多久？”白淼继续问道，“在哪个科室实习啊？”

“淼淼，你还让不让人家吃饭了。”傅梓栩“责怪”道。

白淼可不是第一年当傅梓栩的助理，哪能分不清傅梓栩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哥，我就是好奇嘛，这几个月偶遇这么多次，说明我们有缘啊，哥不许问，那我不问了。”

白淼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掌，她唱红脸让她们傅哥唱白脸，她这个助理当得容易嘛！

从傅哥让她订蛋糕她就看出来了，面前这个埋头吃川香腰片的小姑娘在她傅哥的眼中是特别的。她可听说了，为了接这部戏，哥推了郑导的《黑白琴键》，把芸姐气得半死，昨天傅哥下戏后不让她跟着，说想一个人逛逛医院，本来她还想不通医院有什么好逛的，今天傅哥又推说想体验体验医生的日常生活，非得要来食堂吃饭，来了食堂什么都不观察，先用目光在屋内找了一圈，等看到方回锦的背影，脸上显而易见地露出笑意，这意味还不明白吗？那她不得帮忙多套点情报嘛！

对面的二人一唱一和，方回锦一不留神就摔进了坑里。

“没事儿，好奇是正常的，”她将口中的腰片咽下去，才开口道，“我们规定的实习期是一年，我被分到了儿科部，第一个星期先在急诊，后面再在其他科室轮着实习。”

“实习一年？儿科很忙吧，那你们有时间写毕业论文吗？”白淼不太了解医学院的情况。

“我这个专业是本硕连读，要读七年，所以本科没有毕业论文。”

“哦？”轮到傅梓栩惊讶了，他居然不知道方回锦是本硕连读。

“学霸啊，”白淼真心实意感叹，“f大的本科加研究生，还是学医的，以后我就叫你学霸好不好？”

方回锦：“……”

你和你的雇主还真是心有灵犀。

傅梓栩显然也想起了之前自己都是怎么称呼方回锦的，清咳两声，“菜都凉了，快吃饭吧。”

这一顿饭吃下来，除了白淼时不时蹦出几个不疼不痒的问题，傅梓栩几乎没怎么说话，这让方回锦松了口气。

不是因为傅梓栩转了性，而是因为他昨日便发现，这一回相遇，方回锦的戒心比上次重得多。他以为自己之前不经意间做了什么，引发了方回锦的戒心。昨夜回去反思了一整晚都没想出原因，他便不再执着于探索缘由，而是决定直接采取行动。

刷脸，就是他想出的最简单直接的方法。

中午来职工食堂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不曾想方回锦真的在这里。

一院三个食堂，午餐时间从十一点持续到一点半，他偏偏一击即中，在恰好的时间恰好的地点遇到了方回锦，白淼说的不错，这是他们之间的缘分。

既然天意都在他这一边，那就怪不得他了。

方回锦因为某种原因戒心更深，所以他不可操之过急。

猎鹿的方式有许多，他最想要的，是鹿心甘情愿地走进他的陷阱，他要有耐心。

这一顿饭的目的是刷脸，目的达到就足够。

方回锦并没有从川香腰片中汲取到足以支撑她度过一整个下午的快乐，反而傅梓栩的出现让她的神经更加紧绷，以致下午实习的时候，频频走神。

科室里下午坐班的医生年纪比方回锦大了两轮不止，本是该退休的年纪，却被返聘回来继续治病救人。一则是由于她医术很好又经验丰富，二则，她本人在家也闲不住，还不如回到岗位上继续发光发热。

年纪辈分摆在那里，方回锦在她眼中就跟她女儿一样，她看到小姑娘一脸心事，在护士叫号的间隙忍不住关心道，“小方，你是不是累了？”

“啊？”方回锦正在做笔记，闻言抬头，“没有啊。”

“看你一脸心事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事啊？”医生笑眯眯地扶了扶眼镜，“要是有急事，可以提前走的。”

方回锦摸摸自己的脸，她不是个面瘫吗？心事也能表现得这么明显？

“可能是没有午睡的缘故。”方回锦找了个借口。

“困啦？”医生表示理解，“急诊磨人，中午不睡一觉的确够呛，那你赶紧回去休息吧，眼见离下班也没几分钟，你还是实习，早退几分钟也不打紧。”

医生阿姨盛情难却，方回锦道了声谢，提前五分钟下了实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