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各自启程

2029年3月27日，航行的第二十天，京港普169号由南转西，再过三日将会驶过环星洋与安全海域的分界线。

船员们一改懒散，忙着入洋准备。唯独少年窝在沈忘休息室里没日没夜的做着习题，好似与这艘船全无关系。

少年心中明白，一旦进入环星洋，再过几日便会抵达沈忘所要去的岛，他必须加紧时间获取知识。经得师父的同意，他抱着被褥在沈忘休息室里打起了地铺，夜晚呢喃的梦话都是公式和文章。

某些夜晚，若是沈忘睡眠浅，半夜醒来会看见书桌上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少年咬着笔头认真思索着题目。想出来了，咧着嘴笑，兴致勃勃地下笔，想不出来，就一个劲抓头发，然后轻手轻脚做个标记，等着第二天问沈忘。

正如沈忘所说的，少年很聪明，大约是他幼时从未受到过刻板认知的束缚，脑子灵活，举一反三的能力卓越。沈忘只需要稍稍将关节点撬出一条缝隙，他就会像嗅到肉味的豺狼顺着追去，如饥似渴地吃得一干二净。他这样的学生，是无数老师所期盼的好苗子，可惜，生在海上。

“哥，你还会回内陆吗？”入睡前，少年问沈忘。

“回。”

“什么时候回？”

“不知道。”

仿佛躺在火板上，少年在地铺上翻来覆去，似乎再也忍受不住着灼人的热，他一骨碌坐起身，趴在床尾，小心翼翼问沈忘，“我们会在内陆见面吗？”

昏昏欲睡的沈忘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睡意被打散，飘到了远方，“不知道。”

攀着床尾爬上床，少年紧挨着沈忘的右腿，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轻轻握住沈忘的右手腕，掌心很热，像一炉火，烫得沈忘指尖轻轻抖了一下，“如果我能上岸，能不能去找你？”

找我做什么？沈忘心里想，但开口却是，“好。”

少年压低嗓音欢呼着落回地铺，做了一个极好极好的美梦。

沈忘却失眠了。他爬起身来，靠坐在床头。船仍在摇晃，这一晃就是二十天。

少年做着改变人生的事，日子充实忙碌。可他呢，已经快一个月了，关于父母死亡真相的线索，一无所获。也许少年进入内陆的那一天，他还飘荡在环星洋的某个角落。

大约船长感应到了沈忘的忧虑。翌日，他委托少年带来数张航海图。

淡蓝色的航海图横铺，几乎占据了整张床，少年抱臂站在一旁，面上的惊诧还未消散，“师父竟然这么大方。哥，你可得好好记牢这些图。师父在这海上生，在这海上长，四十年多年摸出来的东西，足够你在这片海上游得明明白白了。哇！这两张图，我都没见过！师父竟然私藏！”

少年一时忘记了学习，傍着沈忘蹲在床边一同看得津津有味，最后被沈忘拎着衣领押上书桌。他一边抱怨一边留恋地转头盯着航海图，被一记冷眼逼回去。

手上有活，时间过得飞快，眨眼间到了航程尾声。

抵达岛屿的前一晚，少年死乞白赖地爬上了床，像炉火贴着沈忘，说什么也要来一次好哥俩的夜谈，“哥，你给我讲讲内陆有什么吧。”

“你不是问你师父了吗？”

“哎。”少年老气横秋地叹气，“师父不是个会讲故事的人，讲得干干巴巴。你给我讲讲，让我存点盼头。”

沈忘思索了很久少年人喜欢的东西，“牛肉汉堡很好吃，篮球很好玩，蹦极很刺激……”

“等会，你这讲的还不如我师父呢。”

“听不听？”

少年心头一梗，在黑暗中将脸皱成一团，“听！”

“内陆有游乐园，布置有上百个项目，空中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还有情景剧场，丛林探险。”

“丛林是什么样的？”

“大海是水，丛林是树。有野兽，有花草，有昆虫。”

“蝴蝶！”

“嗯。还有两栖动物，它们随着环境温度变化而变化自身体温。”

“好酷！”

少年爬起身来，在黑暗中盘坐着，“我听说内陆还有动物园！大象的鼻子真的像水管吗？”

“像。小象不会用鼻子，常常会被自己的鼻子绊倒。”

少年哈哈大笑。

两人一问一答直到凌晨。

睡前，少年满足地拍拍肚皮，“哥，谢谢你。”

沈忘摸摸少年的头，“摸摸小狗头，万事不用愁。”

少年嘻嘻哈哈地反击，“你才是小狗！”

“这是祝福。”抬手将少年摁下，沈忘义正言辞，“快睡觉。”

万籁俱静的深夜，少年轻声说，生怕惊醒了熟睡的青年，“哥，我叫章泽。你以后还会记得我吗？”

青年连睡觉时，眉宇也轻轻蹙着。在少年看不见的另一侧，他的眼珠在眼皮下轻轻滚动了一下。

一座宛如小城的岛屿笼罩在晨曦中，金光闪闪，沈忘眯起眼睛直视耀眼的旭日。

船长与另一位船员用小艇送沈忘登岛时，少年还在睡梦中。

这是沈忘第二次与这位船长见面。在白天，那张脸更显得粗犷，唇上那道疤也更显狰狞。

小艇破浪而行，吹来的海风夹着南方闷热，沈忘直视前方蔚蓝的海和金灿灿的岛，无由端地发问，“为什么？”

船长没有侧首，竖着刀疤的嘴扯开一条缝隙，“阿泽说要去内陆找你，所以，我希望你能活着回去。”

“谢谢。”

“客气。”

章泽醒来时，京港普169号又起航了。他翻身起来，光脚爬出舱，站在甲板上后望，只看见岛上一幢建筑圆圆的顶，那顶细细的一线，几乎要与海平面贴到了一起，愣愣地呢喃，“走了。”

说不上什么滋味，章泽顶着一颗酸涨涨的心回到两人共处三十多天的休息室。虽然他知道，对方可能压根就不想他去找他，但连送都不让他送。太过分了。看着满桌堆叠的习题册，章泽湿了眼眶。他胡乱抹了一通眼角，坐在桌边嘀咕，突然发现习题册上放着一张纸，定睛一看，破涕而笑。

沈忘两个字后面缀着一串长长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