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雨后

章邯心里感叹，他清楚，他怎么不清楚啊，扶苏是什么性子朝廷里还真没人不清楚，如果他不是嬴政最器重的儿子，早不知道被嬴政用以下犯上的罪名处置多少次了。

“你这次来不是特意向我道谢吧。”扶苏面上是一丝不苟的大秦公子，眼神里多了分疲倦，虽然他没有参与追查刺客的事，但对此事的关心不比任何人少。

他对面坐着的男人穿着一身便服，没有往日那般重的戾气，听完扶苏的话，章邯开始用手摩挲着樽壁。

刚触碰到樽壁的温度似要将他灼伤，让章邯一愣，现在这天气，扶苏喝的水竟然还是热的？

不过人各有异，他想或许这是扶苏的习惯就并未在意，张嘴回道：“不错，章邯特意来拜见，其实是一件事想要告诉公子。”

扶苏喜欢喝热水，他不喜欢，章邯又不动声色的松了手，樽里水泛起道道微小的波纹。

“哦？”扶苏端起抿了小口，他和章邯素无交集，想不出来有什么事能让他登门拜访，索性也不想就洗耳恭听了。

即便是晚上，温度也没有降多少，章邯已经汗流浃背，想不出来扶苏怎么能面不改色喝下去热水，顿时觉得牙疼。

“前几日我追查匪徒到阳武时，碰到了夏无且大人府中的半夏。”

扶苏手一抖，樽中有几滴水落在他的手上，他不动声色的用袖子擦拭干净，面上露出一抹惊讶之色：“你看到小夏了？她到阳武做什么？可有打扰到你？”

公子果然不知道啊，章邯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笑了一声，摇摇头接着说：“是夏大人让她出来办事的，公子不用紧张，半夏小姐不过替普通人家看了看病，不曾干扰下官。”

替夏无且做事，帮人看病，是半夏会做的事，扶苏表情无奈，当即搁下樽盏站了起来。

公子都起来了章邯也不敢坐了，急忙起身，然后看到扶苏对自己行了一礼。

“公子，你这是……”长公子这是在向他行礼？章邯傻了，赶紧低头对着向他行礼的扶苏一拜。

“小夏被夏大人和我宠坏了，一向不知分寸，若有得罪之处，还希望大人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与她计较。”扶苏这一番话对半夏的庇护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章邯目光一深，扶苏成婚后，与半夏似乎疏远了许多，当时他在半夏面前提起扶苏，半夏明显变脸了，他还以为……

可如今看，扶苏对半夏看的还是很重啊，二人多半是闹了些小矛盾，还是半夏单方面使的小性子吧。

不过他也没再多想，公子的情事他哪有资格插手，那都是陛下操心的事。

章邯不靠家世坐到中尉的位子上，也不可能听不懂扶苏言外之意，当即回了声不会。

让阿陶送过章邯，扶苏又坐回案前，他当然不觉得半夏会跟什么刺客扯上关系，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想着想着顿时觉得头又胀的发疼，扶苏立即伸手按住太阳穴，闭上眼睛想要将身体放松，可是头依旧疼得厉害，觉得无用的他缓缓松了手。

一双手接替他的手俺在他的头上，扶苏不用睁眼，这双手的主人除了阿陶又能是谁，他听得见走近的脚步声，阿陶见他头疼替他按摩头部帮他放松。

对方的按摩比他有技巧，这下头疼好像真的有所缓解了。

“公子你的头疼好像更频繁了，章邯不是说半夏就在阳武吗，不如把她找过来给公子看看吧。”阿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扶苏皱着的眉头好似也舒缓开了，他没有回答阿陶的话，静静闭目养神。

屋外蝉鸣断断续续传了进来，仿佛代表了谁心底的浮躁与厌热。

这季节的天气就像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说变就变，夜里便响起了闷雷，轰轰烈烈的下起了雷阵雨，接连几天的大雨，一下子将夏日的闷热洗了干净。

半夏走在坊市上不停四处瞧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很快她的目光锁定在一处，直直走了进去。

刚进门就能闻到极重的土木味和铜锈味，房间处处透着古朴厚重的气息，入眼柜上摆放着各种乐器，金、石、土、革、丝、木、匏、竹八音俱全。

半夏目光又扫了一圈，她看到一位白须老伯正坐在榻上，面前摆满了各种器具，手里正拿着一节木贼草在对手里的那块木头进行打磨，半夏看那形状，像是一床琴，还在雏形里，看不出来精不精致。

老伯身上周围全是木屑，她见对方在忙就没有打扰他，自己先看向摆放的整整齐齐的乐器。

这些她都认识，当时在宫里时她还想过请会乐器的宫女姐姐教她，但是忙着简化针法，只能放弃了。

很快半夏目光聚在一只洞箫上，眼睛也亮了一瞬。

通体紫褐色，竹花均匀，粗细相当，九节为贵，完全符合张良跟她说的洞箫佳品。

她回头望向白发老伯，见他停下了手里的活，张开个笑指着那只洞箫朝老伯问道：“老伯，请问我可以看看那只箫吗？”

老伯擦了擦手，半夏注意到他手上都是细细的小伤口，是常年做这些东西造成的，就如她明显隆起的合谷处。

“小姑娘，那可是紫竹的，你确定要吗？我这还有别的洞箫，不如你再看看。”老人家面容祥和，笑盈盈望着她，眼神像是看自家孙女。

半夏平日要行医处理药材，穿戴一向以方便为主，谈不上多富贵，紫竹是做箫的最好材质，价钱可不低，难怪这老伯会觉得她像买不起的样子。

可是一听是紫竹的，半夏的眼睛更亮了，她看这洞箫做的精致，材质也好，想来张良不会不喜欢。

昨晚张良偶然提起自己会洞箫的事，可惜一直带的洞箫出新郑时没带上，看他表情带着遗憾，半夏记得刚进城见这有家卖乐器的，索性就来转转，没想到真让她找到了。

她坚定地摇摇头，当年嬴政赏的钱夏无且都交给她自己处理，她又不怎么买东西，就都攒那了，而且这次出来找凤芝草，她祖父还给了她好大一笔钱呢，真说起钱来，半夏可是一点都不缺。

“老伯，我就要那个，能不能让我看看。”

半夏坚持，老伯也不可能拦着对方不让看，暗叹不知又是哪家的败家姑娘没看好放出来了。

紫竹洞箫造价不低，不是他们阳武能消费的起来的，他也是偶然得了一段紫竹特意打造来镇店的，到这时他也没相信过这小姑娘会买去，只想着让这小姑娘轻一点，可千万别磕着碰着了，他还得摆回去呢。

半夏如愿拿到手上，随意掂了掂，竹材紧实，管身圆润纹理细密顺直，摸着光滑冰凉，箫管中部，正面开有5个音孔，背面有1个音孔，平列在管下端背面有几对圆孔。

她又细细查了一遍，吹口和音孔在一条直线上，吹口上方下圆，音孔圆，并都掏成向内的倾斜形，孔壁光，内膛光洁，竹节磨光，两端平整，两端口径相差也不大。

老伯的手艺是真不错啊，咸阳都没几个能及得上这老伯了，半夏十分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