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故人

禁地内静谧安宁，无人语虫鸣，宛如一片世外桃源。

三人进门后的不朽之碑下驻足不前，抬头仰望着这座由一整块天外陨石雕刻而成的巨大石碑。

不朽之碑记载了不朽大帝的平生功绩，高一丈八尺，几乎与禁地齐高。碑上用工整小楷刻下史官撰述的大帝生平，几乎写满了整座石碑。

“扫平北荒，逼退巨魔，称雄一时，为不世人杰。”

怀着对不朽大帝的尊敬和对时局的感慨，三人从石碑左侧走入禁地展厅。

禁地内有七个展厅，陈设着许多皇室旧物。除皇族外，少有人来此参观。

这里是不朽大帝的埋骨之地，同时也是斯坦尔家族数代人的归宿。泽鲁斯帝国一百年来的统治者悉数沉睡于此，他们死后犹享尊荣，享受帝国的供奉与香火。

第一个展厅内摆着不朽大帝称帝前的遗物以及一些古迹，旧物与时光绵及多年，“沉眠圣者”的这位继承人曾在北方从军七载，策马跑遍了帝国的北部边境，故而这里收藏了不少大帝用过的旧物，如马鞭、马蹄铁、马栓，匕首与长刀更不在少数，四季制服亦有数件，都拥有明显的北境风格。

“艾伦，这是你先祖用过的长剑。”哈尔敲了敲一侧的展柜，转过头来笑着说道，“茉莉·格兰特佩剑，这是你的先祖吧？”

“是我爷爷的姑姑。”

这里自然不只陈列皇家旧物，历朝功勋武将都有旧物在此供奉。长剑朴实无华，自中间断为两截，比寻常制式长剑稍细一些，同时也稍短一些，显然是一柄女式长剑。

“茉莉姑祖母曾与我曾祖一同保护大帝，击杀了一头丧失理智的巨魔。”

艾伦隔着展柜，在昏黄灯光下打量这柄断剑。剑上还残留着血迹，那是昔日那头巨魔的心血，血迹早已干涸，就像被尘封的历史一般遭人遗忘，无人触碰，于是它便如从未发生过一般。

“继续走吧。”

乔伊继续向前走去，毫不停留，他迫切想知道斯坦尔家族是如何看待艾玛。尽管他明白斯坦尔家族或许并不会将其看作正统继承人，但她毕竟是旧帝养女，更曾是旧帝卡帕的继承人。

禁地内灯光朦胧，现实与一切活着的事物似乎都在逐渐远离。

这个曾经对乔伊无比重要但却虚幻的世界猝然成为现实，可他却再也无法享受曾经的乐趣。

乔伊·安德鲁特的记忆宛如浓重的夜色，将他心灵的天空染成一片空洞，唯有身临其境之时，才明白感同身受是多么不易。

“果然一个人还是有些无趣。”

乔伊停在一个展柜前，被展柜内的物品吸引。展柜内部陈设着一只表面纹着起舞凤凰的白铁罐，边角处略有凹陷，看上去只是一个寻常酒罐。

“怎么会在这里。”

乔伊心中疑惑。白铁罐是一件珍贵的空间法器，在《不朽之王》世界中，乔伊从凤鸣城的酒馆中意外得到，随后送给了洛伦佐。

“乔伊，怎么了？”

艾伦在第一个展厅的尽头回过头来。

“没事。”

乔伊摆了摆头，急忙快步追了上去。

第二个展厅展示了不朽大帝登基初期的一些纪念品，墙上还刻有对事件的讲述，时间跨度是六年。这段历史充满挣扎与斗争。

不朽大帝为坐稳皇位，与皇族、圣殿及地方诸邦持续多年明争暗斗，但历史只记载了表面的平静以及口吻冷淡的多次大帝亲征，对于那些逐渐铺垫了帝国将来的大小事件无一涉及，只有大帝青涩到成熟的蜕变。

三人并未久留，很快来到第三个展厅。

这里摆设着不朽大帝及其家人、臣下的一些旧物，大帝臣子中有不少人来自以安德鲁特为首的旧贵族。

不朽大帝的皇后是安德鲁特家族成员，也是乔伊祖父的姑母。展厅所涉及的历史足有三十年，从不朽大帝迎娶皇后起，至皇后崩为止，这个展厅是最大的展厅。

乔妮·安德鲁特的画像挂在展厅中央，她一袭红衣，头戴凤冠，双目如星，颈间佩戴一串水晶项链。之后斯坦尔家族数任帝王都是乔妮后代，这也是为何安德鲁特家族一直与旧帝为伍。

其两侧是两名姿容极美的贵妃，她们来自凤鸣城内的大家族。除安德鲁特外，不朽大帝的贵妃中亦有格兰特以及托雷斯两族的人，只是并未有资格悬挂在大厅中央。

斯坦尔家族因此与旧贵族联系起来，成为了泽鲁斯帝国中实力最强的家族。

第四个展厅记录了不朽大帝后期的功绩，还有他的诸多遗物，记载了大帝统治末期最后九年的历史。

第五个展厅属于不朽大帝之子罗恩大帝，他是大帝的嫡长子，是科尔·斯坦尔与乔妮·安德鲁特七名嫡子中的最长者，继位时年近四十。

在罗恩登基称帝后，帝国逐渐减少对外战争，专注于恢复生产，仅三年就几乎停止了所有内外战争，但因为性格软弱，最终选择了一个错误的继承人，除此之外，罗恩大帝并不失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第五个展厅后半段悬挂着“背离者”安努斯的画像，关于他的展览品少之又少，统共只有十几件展品，占据了不到十分之一个展厅。

这位罗恩大帝的继承者在位五年，昏庸无道、偏信谗言，最终被皇族群起而攻之，赶下了帝位，流放北境。从此开始，泽鲁斯帝国开始衰落。

第六个展厅属于旧帝兄长托德大帝，他是罗恩大帝嫡四子，“背离者”安努斯胞弟。

争夺皇位的继业者战争使得托德大帝失去了最优秀的继承人，三名有继位资格的嫡子两死一伤。他称帝后所生的子嗣大都没有被皇室元老会认可。被看好的两位皇子先后死在继承者试炼中，导致托德大帝只得将皇位传给自己胞弟——卡帕。

最后一个展厅则属于旧帝，他是罗恩大帝嫡子中的最幼者，托德大帝与“背离者”安努斯的胞弟。他在不久前死于内战，是斯坦尔家族最后一个皇帝。

从多年前开始，继承人一直困扰着斯坦尔诸帝，卡帕·斯坦尔也不例外。内战之所以爆发同样是因为继承人。

来到第七个展厅，乔伊看到有两个人停在一个偏僻的展柜前。

二人一站一坐，皆穿绣有金边的白衣，这是皇室才能穿的衣物。容颜姣好的少女偏过头来，金发轻扬，她站在轮椅少年背后，此前一直与他一同出神望着展柜。

注意到乔伊来到，少女立刻俯首在少年耳畔轻语几句。

“好久不见，乔伊。”

轮椅上的年轻皇子转过头来，露出笑容，一如过去一般和煦。

他脸色稍显苍白，身体瘦弱，哪怕穿着近乎贴身的衣物，看起来仍显宽松。因为一场变故，保罗一向虚弱，不比常人，他是一名十分娴熟的法师，天赋实力并不逊色于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尽管年长乔伊数岁，但他看起来却似乎与乔伊等人年纪相近

“好久不见，保罗。”

乔伊抬拳轻锤左胸，颔首示意。他来到保罗身侧尺许外，与他一同看向展柜内的物品。

“我记得艾玛刚来凤鸣城时还很内向，是你消解了她心中壁垒。那时我们刚刚认识，但我已对你印象深刻。”

保罗追忆过去，与乔伊简单握了握手，没有理会哈尔和艾伦。他出神地望展柜，仿佛重回多年以前。

柜内是一副油画，向日葵挺拔伫立在阳光明媚的原野上，少年们并肩而坐，身后风声呼啸。就像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所有年少一样，透着简单而真诚的欢乐。

但美好时光早已一去不返。多年来，凤鸣城内暗流汹涌，猎食者潜伏在波涛下藏起獠牙，一有机会，他们就会猛扑上去，将失足者撕成碎片。

“这幅画是艾玛送给我的，我将它送给了禁地，可画的却是你。”保罗忍俊不禁。

“还有安娜。”

保罗转过头来，目光炯炯：“乔伊，斯坦尔家族路在何方？”

“我不知道。”

“安德鲁特家族呢？”

乔伊摇了摇头。

“乔伊，作为朋友，我奉劝你一句。”保罗握住乔伊的手腕，“还是及早退出凤鸣城这个深渊吧，再晚就来不及了。霞光城景色优美，又是安德鲁特家族祖地，你以体弱为由返乡休养，待到风波已定再回凤鸣城。如此可护你周全，安德鲁特家族也可全身而退。凤鸣城早已不是我们年少时那个凤鸣城，皇族的内战刚刚拉开帷幕，远未结束。伊塔登基只结束了帝国诸邦间的战争。不然，安德鲁特家族定会成为凤鸣城内斗的牺牲品。”

乔伊闻言心中微愣，他本以为保罗是来与自己争夺不朽之剑。

倘若保罗拿到不朽之剑，的确可能建立功业。他是旧帝嫡子，哪怕因故被剥夺了优先继承权，但仍位于斯坦尔家族继承人名单前列。乔伊暗自思考，保罗此行到底所为何事。

“我们都有需要守护的东西，此时退出，不仅会功亏一篑，甚至此后数十年都难以回到凤鸣城。”

“是这样不错。”保罗点点头，旋即又道，“但有时候适当的后退是为了更好的前行。”

保罗抬手轻轻拍了拍乔伊，神色间依稀又闪过当年的狡黠以及灵动。

“再见了，乔伊。我不打扰你了。我来是为了看看艾玛，以后或许就没有机会了。我们有缘再见。”

保罗摆了摆手，白衣侍女推动轮椅离开。乔伊站在原地，看着展柜内艾玛当年手绘的油画，心里空空荡荡。有些东西碎掉后，不管如何修复，终究还是无法恢复原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