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光阴易逝真情久
正月十五一过，年味就渐渐散了。
钦天监测算正月十九大吉，朝廷定在这一日开印。
自封印仪式以来，皇帝每天只花一个时辰到养心殿批折子，其余时间都待在长春宫。
这一开印，他就又恢复卯初即起的作息。
连竹息都说，皇上一走，长春宫跟少了百八十人的热闹似的。
宋钰闻言没有做声。
她也是这种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嫔妃们来请安的时候，也瞧出她兴致不高，互相寒暄一阵后就散了。
她细想了想，好像事情同以前并没有两样，唯独不一样的，是她的心。
她那颗七窍玲珑心，已经变成小媳妇的心，害得她近来时时渴望与皇帝厮守。
再这样陷下去，非丢失自我不可。
竹息为了替皇后纾解，提议陪她出去走走。
宋钰懒怠动弹。
竹息却说：“太医说了，您如今月份大了，要常常走动，这样有助于生产。”
宋钰只好道：“行吧，咱们去溜达溜达，只一点，不许仪仗跟着，声势浩大的，更没有闲逛的兴致。”
竹息嘴上答应着，转头就叫小顺子悄悄带一拨人远远跟在后头。
万一娘娘临时要使唤谁，总不能叫她身边没人吧。
于是，主仆两个沿着御花园的小径没精打采地逛着。
只逛了两盏茶的功夫，宋钰就一屁股坐在葡萄架下，却被石凳子冰得一激灵。
竹息忙将她扶起来，“这会儿后悔没叫仪仗队跟着吧？”
仪仗队跟着的话，就什么都有了，唾壶、香炉、交椅、坐垫、茶壶……
宋钰拿手指头戳她脑门，“你个小丫头，倒知道调侃你主子了。”
“奴才这不是看您魂不守舍的，故意逗您说句话嘛。”
“我魂不守舍了吗？”
“是啊，您从早起没见着皇上，就开始这副模样了，要奴才说，您也不必如此。”
确实不必如此，连竹息这黄毛丫头都觉察出来了，那些人精似的嫔妃们，估计也瞧了个明白。
这副神情，从前她只在她们脸上见过。
现如今风水轮流转，她也开始患得患失，恨不得黏在皇帝身上了。
竹息见主子一脸哀怨，又安慰道：“不过您这样也情有可原，毕竟前些日子万岁爷几乎时时刻刻都陪着您，所以他骤然忙起来，您就有些不适应。”
宋钰心里闪过一个悲催的答案，她如今这样子，只有这一个解释，只有这一个可能，那就是——她长出恋爱脑啦！
不行！她一向自诩人间清醒，怎么能被爱情冲昏头脑呢？
所以她立时决定，事业搞起来！
“竹息，你去传懿旨，叫各宫娘娘未时到长春宫开会。”
“开会？”
“就是议事的意思。”
“现在就去吗？”
“嗯，现在。”
竹息是没搞明白，娘娘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从霜打的茄子变成斗志昂扬的斗鸡了。
她往前十来步一个转弯，招手让小顺子过来。
歇过午觉，嫔妃们就又重新聚在长春宫。
皇后娘娘上来就直奔主题，“先前我提过的，要作一本《彤社生活录》，不知道你们考虑得如何了？”
嫔妃们陷入沉默，左左右右的对视着。
最终还是靖妃接了话，“娘娘您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横竖我们就跟在您身后。”
“好，既如此，我有一番话要先说给你们听。”
众人齐声道：“臣妾等洗耳恭听。”
宋钰慷慨道：“人人都说后宫是牢笼，可我偏偏不信，咱们女子，并非生下来就矮人一等，咱们虽不能在朝为官，却依然可以活得有价值。”
嫔妃们皆正襟危坐，发自内心道：“娘娘说得是。”
宋钰见她们听得认真，继续道：“我坦言相告，这本生活录并不是作着玩的，假以时日，我要让它在民间广为流传，要让天下女子都看看，我们是怎么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满堂寂静，唯有皇后的声音振聋发聩，“从前说为天下女子表率都是虚话，如今，我要让她变成现实。”
在座嫔妃听得她一席话，无不心潮澎湃，这是前所未有之大变革，她们心中虽忐忑，却愿意跟随皇后尽力一试，“自当全力追随娘娘！”
“去年彤社也办过几期活动，不过都是办着玩儿的，今年，我预备定十期主题，一月一期，每期活动各有分工，而活动中所作的刺绣、诗词、字画、编曲、编舞、妆容、服饰等，要全部记录在册，收归到长春宫。”
“是。”
“你们下去之后，将各自最想做的三个主题写成折子递上来。”
“是。”
“庄妃、靖妃、宁妃三人留下，其余人散了吧。”
“是。”
“皇上已将珍宝馆全权交予我打理，近日我会让珍宝馆的管事把造册拿来，到时候你们一起筛选些宝物作为活动奖赏。”
庄妃却道：“珍宝馆所藏宝物，皆是皇上心爱之物，用来奖赏恐怕不妥，其实即使没有奖赏，臣妾们也愿意跟随娘娘的。”
皇后笑了笑，“若只是办着玩儿的，自然可以随性而为，不过既然决定认真办，还是设些奖赏的好。更何况之前也说过，每期活动都要选出前三甲记分的，当下先按排名行赏，等活动有成效之后，我会奏请皇上太后，为你们重开一条晋升之路。”
如此周全的筹划，她们三人再无拒绝的道理，“多谢娘娘。”
“除了定主题、筛选奖品这两件事，我还有件事要托付给你们。”说着她又转向宁妃道：“宁妃，你一向活泼点子又多，我想找你替我写些话本子，不拘什么题材，写情爱也行，写人生哲理也行，总之就是多尝试。”
宁妃施施然点头道：“臣妾但凭娘娘吩咐，不过，不知娘娘那儿有没有什么话本子可供借阅，臣妾也好学习一下。”
宋钰忍不住心里直抽抽，要不怎么说她精灵鬼点子多呢，还借机“勒索”一番，“我大婚时好像带了些话本子进宫，这两日我就让竹息抄捡出来。”
竹息在一旁，忍不住腹诽道：哪里需要抄捡，不就在您梳妆台旁的箱子里放着么，三五日前您还趁着皇上不在，偷偷翻阅来着。
“多谢娘娘。”宁妃的快乐肉眼可见。
“如今我肚子越发大了，精力不济，这三件事你们先商议着，有结果之后再奏报给我。这个月底前，咱们就把事情落定。”
“是。”
等把这些事情忙完，一下午也过去了。
坐得久了，腰身酸胀，竹息在旁边替她轻揉，“娘娘方才号令四方的模样，活像个女将军呢。”
“我要是个女将军，第一个就把你拖出去打三十军棍。”
竹息满身冤屈道：“娘娘，奴才又犯什么错啦？”
“我方才跟宁妃说话的时候，你是什么眼神？”
竹息讨好的笑着，“这也不能怪奴才，您瞧您说的那话，‘好像带了话本子进宫’，这不是掩耳盗铃嘛，宫里谁不知道您爱看话本子……”
她觑着皇后的眼神，总算停了嘴。
皇后瞟她一眼，“你就说该不该打三十军棍？”
她捂着嘴巴摇了摇头。
“你得庆幸你有个仁义宽厚的主子。”
“是，多亏了您，沾了您的光，奴才才能顶着这颗脑袋在宫里‘飞扬跋扈’。”
正奉承着，忽然听见一声：“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见皇帝前来，宋钰忙道：“竹息，快去传膳。主仆间的闲聊，也没什么话，你今儿怎么样，朝堂上的事情可还顺利。”
皇帝得了她的殷切关怀，十分洋洋自得，“你夫君我纵横四方，运筹帷幄，哪儿有不顺利的。”
这爽朗的声音尚能传到门外竹息的耳朵里，她只能在心中感叹：一个夸自己“仁义宽厚”，一个夸自己“纵横四方”，真是天生的一对儿啊！
用过晚膳，皇帝陪着皇后遛了个短弯，又遵着太医的指示，替她数胎动。
“煦儿动得这么欢腾，你会不会不舒服？”
“倒没有不舒服，小胎儿在肚子里能有多大脚劲儿。”
“早膳和午膳你记得数着胎动。”他细心嘱咐道。
因前些日子，一日三次的胎动都是他在数，如今忙起来，只能数晚上这一回了。
皇后点头道：“嗯，记着呢。”
“你如今和从前真是大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是变胖了还是变丑了？”
他隔着衣裳亲亲她的肚子，柔声道：“我的娇娇，什么时候都是好看的。我是觉得，你现在平添了一份柔和，周身都散发着慈爱的感觉。”
宋钰腹诽道：难道这就是传说的母性光辉？
“可我还觉得自己是个孩子，我没有把握当好一个母亲。”
皇帝宠溺的轻刮她的脸庞，“你确实还是个孩子。”又安慰她道：“你不必顾虑太多，等孩子生下来，自有傅姆和奶娘带着，万事还有我呢。横竖我带一个孩子是带，带两个孩子也是带。”
这是在暗喻她也是他带的孩子，宋钰忍不住啐一口道：“说的什么话！”
“宫里已经找好了接生嬷嬷和乳娘，等过些日子就住进长春宫。”
一说起这个，宋钰就开始心慌，她将小脑袋埋进他的胸膛，连声音也低了两分，“萧煜，我有些怕。”
他紧紧拥住她，一只手扣在她脑袋上轻抚，“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生产那日你也会在吗？”
“在的。”
她将脑袋竖起来，认真问道：“是待在产房里面还是候在外面？”
皇帝答道：“论规矩只能守在外边，但我是天子，我若真想做什么事，谁还能拦得住。”
宋钰想起张挽婴说的那些话——“男女之间，还是互相留点儿私密的好。”
现世里她也听过很多丈夫观摩妻子生育，产生心理阴影的案例，她不得不多些顾虑，因而劝说皇帝道：“为我好，你就在外面等好吗？”
“这是为何？”
“生产的时候血光冲天的，场面多难看。”
为着这句“血光冲天”，他心中一紧。
从前嫔妃生孩子，都是生完了由刘德全上奏一声，其中详情，他还真是未知，“我总得陪着你。”
“在外面也是一样的陪，只要能听见你的声音就行，听我的，别硬闯进去好么？”
皇帝瞧她说的万分认真，只好点头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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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务府总管常荣正在养心殿见驾，“启禀万岁爷，钦天监已经测好了喜坑吉位，内务府也已备好了金饰、银饰和金筷。”
“嗯，那便明日到长春宫刨喜坑吧。”
“嗻。”常荣此次前来另有要事，“这是接生嬷嬷和乳娘的籍册，请您过目。”
小喜子将籍册递了上去。
这籍册记载详细，除开嬷嬷和乳娘们的姓名和居所，连她们三代以内的家庭成员姓甚名谁、在何处当值都写得清清楚楚。
皇帝细细翻看着，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接生嬷嬷的籍信上——周喜翠，其有一子名刘昌，现为裕亲王府看门护卫。
他阖上籍册，“着她们入住长春宫。”
“嗻。”
常荣终于放下心来，前些日子皇上说要亲自过问接生嬷嬷和乳娘的事，后来又没了准信，眼瞅着娘娘产期将近，再不安排就来不及了，这回总算是有了定论。
他得了旨意立即着手安排。
而皇帝这边却又召了荣国公进宫。
“上次同你说的，接生嬷嬷和乳娘的事可安排妥了？”皇帝问道。
“回皇上，都安排妥了。”
“找个时间，让国公夫人带着昭昭进宫一趟，昭昭年幼，自然少不了多带些嬷嬷。皇后生产之时，就由国公夫人代替皇后母家照顾她生产。”
赵英杰心中一凛，“难道真有人意图不轨？”
“朕暂时没有证据，但事关皇后，不能冒险。”
“是裕亲王？”
皇帝不由得认真审视赵英杰，他第一次觉得这个表弟长大了，不像从前那样万事过心不留痕。
虽未得答复，但见皇帝目光灼灼，赵英杰神情肃然道：“请皇上放心，此事臣必定亲力亲为。”
“还有一事，朕托你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