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后山瀑布
“你师姐说你从前过得辛苦，可曾饿过肚子或者受人欺负？”
“徒儿不、觉得饿也没有被谁欺负。就师父做的饭好吃，想多吃些…”
“为师知道了。以后再多做几道菜就是。”
“谢谢师父。师父您先休息，徒儿吃完就洗碗去。”
“不急，为师还有东西给你。”
若是来日枫妹看到自己这个徒弟，也会喜欢她的吧？当年她便十分疼爱韵儿。
崩玉细细品完杯中新茶才放下杯盏。听到有礼物收，李月三两下刨干净碗里最后几口饭乖乖坐端正。只见师父递过来一本看不清名字的古旧线装本。暗黄的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来，文字便像是金色的蝌蚪一样直接飞进了自己的眼睛。奇幻场景惊得她一激灵，差点仰倒过去。
“啊，有虫子！”
“这是吐纳灵力的基础心法，据为师推测，你应当一直凭借本能摸索修炼。日后可按照心法调息，事半功倍。”
“心法、本能…师父，您都知道？”
那究竟看出来多少？看出自己不是凡人还是看出是妖或者是凶兽…打剥皮抽筋取血炼丹，凶兽的遭遇李月见多了。如果在修行宗门被揭穿身份，后果不堪设想。看着少女无措双手和闪躲的眼神，崩玉真人脑中回想起馆主碧心真人今日在殿中所说的卦象。是福是祸，且看天意安排。
“你不必害怕，为师并不会追问。是人是妖是灵皆无妨，全看本心。”
“可若是徒儿曾有所欺瞒呢？”
“若月儿指的是那些身世之说，倒也无伤大雅。当你的师姐们那般好糊弄？”
“我…”
“既收你为徒，为师便受的起，慈溪馆也受的起。月儿只需随心好好修行。”
再饮一杯崩玉便落盏起身回房，大步飒沓潇洒恣意。
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将孤身落在院中正惊惧万分的少女唤醒，久久不能回神。等到想通后才对着还未熄灯的主屋朗声回答，面上挂着释然笑意。只要魂魄是人一心向善，凶兽又怎样？能得死蛋还阳重生已经是捡便宜。既然安然无恙入得慈溪馆这人间数一数二的大宗门，还怕什么被看穿身份。且往前走就是！
“多谢师父，徒儿不会再犯糊涂。”
干饭干饭，蒸屉还有不少呢！重油重盐的家常菜可太下饭了！美滋滋的光盘后李月收拾好碗筷去了旁边的厨房。橱柜井井有条，案上堆着不少时令果蔬。只粗粗看过，便知晓主人家真是过日子的好手。找好木盆在墙角大缸中打满水，李月便开始哼哧哼哧开始洗碗。看着全自动智能水流下变得光洁如新的碗筷，心中成就感满满。不比什么洗碗机都好使，还不费电～不是人的好处真多啊。待手脚麻利的收拾完毕，修行第一天的新弟子哼着小调关门回自己小院。
如此充实的一天，李月当真累了。草草看过刻进脑海中的长篇大论，眼皮刚一打架便洗漱熄灯睡下。
泠竹峰一夜无话，静默耸立。其余六峰却因为崩玉真人终于收徒的消息有些辗转难眠。究竟谁啊，哪里找来的好苗子！
天刚蒙蒙亮。崩玉正打开门准备去做早饭就看到院中身着弟子服的灵秀少女。见自己出来后，小徒弟面上装的内敛克制，脚尖却止不住的躁动～这副样子让崩玉恍然想起了外甥女刚学剑的时候，兴奋劲头简直一般无二。只是韵儿表现的会更沉着些。
“月儿背着剑做什么？”
“师父早上好！徒儿曾听说闻鸡起舞的典故，所以于修行万万不敢懈怠。”
“剑修自当如此，日日苦练才可。但你先把剑放回去过来吃饭吧，毕竟这几个月都是用不到它的。背着反而麻烦。”
“是，徒儿知道了。”
李月的优点之一便是听话，见师父说用不到暂时便自动打消了耍帅的心思。但依旧嗓音清亮的还很，积极模样不减半分。等李月回房收拾完再出现在小院，崩玉真人已做好了早膳，放在少女面前的是一大碗面条。师徒相对而坐，边吃边话家常。和谐温馨如寻常父女。但即将踏上修行的第一步，小徒弟的心都飞出去了。
“师父，我们吃完饭去哪里呀～”
“月儿觉得呢？”
“徒儿看那些话本里说刚学武修行都得扎马步，不然挑水登山什么的。不然再去闯山门？”
“你的力量已经不输为师，只是不知如何运用而已。无需再去做那些水磨工夫。”
“所以师父的意思是我该学习技巧？”
“正是。”
“可是我还不知道自己会什么。”
“那便慢慢探索。”
“徒儿或许于水有些天赋。”
“碗洗得确实干净。”
“多谢师父夸奖。”
说完，师徒二人相视而笑。
“一会儿为师在后面瀑布等你。”
“好。”
火急火燎收拾好碗筷，李月便蹦着跑去瀑布找师父。差点走路都不会了，三步并做一步半。虽然她之前听声已大致推断出地形，可当亲眼看到的时还是会震惊它的壮观磅礴。而她的师父崩玉真人正背手站在水流中，脚下便是一泻千里的涛涛银河。青衫纹丝不动恍若浊世仙。
“月儿，看到了什么？”
“回师父的话，徒儿看到了水。不息不绝，浩浩荡荡的水。”
“是水，也不是水。你过来。”
“徒儿怕站不稳，这水流速太快了。”
“来。”
“是，师父。”
身着弟子服的少女自岸边助力快跑腾跃而来，摇摇晃晃的站在浊世仙身旁时半身已被冲的恍若落汤鸡，好不狼狈。崩玉真人忍笑移开视线，继续欣赏起远处冉冉初升的朝阳。
他还没见过这样跳河的。
“能站在这里就已经很不错了。”
李月在湍急的水流中不断寻找切换合适的落脚点，可怎么也做不到师父那样潇洒自如。一而再再而三失败，难免心烦意乱起来。但是越急躁越站不稳，好几次差点摔进洪流中去。冷静，要冷静。师父都可以，自己也一定可以。锲而不舍多次尝试后终于找到了一些模糊的规律，勉强可以稳住身形。崩玉时时关注着徒弟，等她似有感悟时才选择出声。
“月儿，现在感觉到了什么？”
“感觉到了无法违逆的力量。”
“为何不顺势而为？”
“徒儿如果不用尽全力抵抗它，都要被冲下去了。顺势、岂不是直接被冲…”
“将力卸掉。”
不是吧！
李月觉得自己的脚都快化作爪子抓透河床了，鞋底板上全是洞，美其名曰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但那也得真有根才行啊，要不然怎么能站稳！
“师父，您同徒儿开玩笑呢？”
“月儿看为师像开玩笑吗？掉下去就再爬上来，直到站稳为止。为师就先走一步了。饿了的话，厨房会留好吃食。”
慈祥说完叮嘱，崩玉便不再搭理身后已经欲哭无泪的徒弟。翩翩离去，不带走一丝云彩。
李月怔怔看着下方那水雾翻滚轰鸣的万丈深渊，口水咽了一遍又一遍。
她这具新身体好歹是条四脚蛇，总不会被水淹死也不可能被摔死吧？果然不用做什么扎马步挑水，都直接重新投胎了。这就是传说中的修炼吗，拿命玩？但师父也不像会拿她性命开玩笑的样子，好歹掉水里，应该冲击不太大。
做足心里准备后李月决定脚下慢慢松力。仙都修了，怎能只走寻常路。
就先一个脚趾头试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蜷缩指甲盖还没来得及归位，四肢僵硬的少女瞬间便被涛涛波流冲了下去。凄厉嚎叫在轰隆水声中逐渐消弭于无形，在峰底深潭喝饱水后才慢慢浮起来。双眼失去高光，开始怀疑人生。选择修行这条故事线果然是她大意。哪里是凡人能玩该玩的东西，种田不好吗？
她都已经有秦家土豪赞助的初始资金了。
而且自己还没准备好就攻击，这不讲武德的瀑布！嗝儿～
自我怀疑中少女抬头往上看去，接近千米。崖壁不仅一直被湍急水流冲刷还长满青苔，爬上去什么的不行吧？可一想到周师姐和师父，心中敲退堂鼓的手便慢慢放下，拿起了冲锋号。来都来了，这辈子就要刺激点。爬什么的又不是没经验！好胜心被激起的四脚蛇手脚并用，像是钉钩般抓住一切可以借力的杂草石头。顶着奔流而下的瀑布一步一步向上爬。
磕磕绊绊，起起落落。等狼狈身形爬到起点，太阳已经开始西晒。
身体力行丈量过的深渊，再俯视时便少了几分恐惧。李月碎步慢慢移动到瀑布边缘，一并调整着吐息。甚至想象自己就是壶口瀑布的大石头，任它惊涛拍———
啊啊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尖叫依旧。
一盏茶后潭底终于又冒出一颗黑黑圆圆的脑袋，边吐水边悠悠的说着台词。
“樯橹灰飞烟灭～”
等再爬上去水面已经倒映着高高挂的明月。已经精疲力尽的少女没有力气再战，愤愤看着双手垂头丧气打道回府。修行果然很难呢。
“师父，徒儿回来了。”
“厨房留了饭，去吧。”
“是。”
更衣后李月随意挽着半干的头发风卷残云填饱肚子。歇足气才边洗碗边同院子中喝着小酒的崩玉真人汇报战况。面色低落，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雨浇的花一样蔫巴。青衫磊落的剑仙依旧在对影成三人，仿佛早知会是如此。
“师父，徒儿今日被冲下去两次。”
“才第一日去千仞雪，月儿能自己爬上来很不错了。可有哪里受伤？”
“谢师父关心，徒儿不曾受伤。”
就是十个指头、不，是二十个指头全麻了。
崩玉如何看不见盆中不自然揉来揉去的十指纤纤，笑着自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瓷瓶。
“这是药酒，拿着自己擦。等什么时候能站稳了，师父就会教月儿剑法。”
“站稳就可以学剑？”
“自然。”
“好耶！徒儿一定会努力的～”
“心法可有读过？”
“徒儿还没来的细看，看不太懂。”
“哪里不懂？”
区区不才，九窍全开。
说起那让自己沾枕即睡的蝌蚪文，李月就有满肚子的无奈。那些拿到功法秘籍就能练的人到底是什么天才？不怪她笨，是真的完全看不懂好吗。简直跟拿着道德经非要当机械组装说明去用一样，怎么用吗！内功外功都出师不利，她这仙还能修出个模样来么？前途怕是暗淡呐……
少女边叹气边擦干净手，磨蹭半天挨着屁股坐到桌前。最后揉了揉鼻头，不好意思地开口。
“那些字勉强能认识，但是连起来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徒儿觉得自己可能是文盲，还没开蒙…”
“月儿当真不懂？”
“当真不懂，全然不知其意。”
崩玉也全然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连杯中的酒都溢了出来。想了种种可能依旧想不通后索性放下酒杯细细打量脸颊绯红不敢直视自己的小徒弟，第一次好奇起她的身世来。这是收了个从哪里来的奇葩，居然连最基本的吐纳心法都不会。
莫非真是哪家流落在外的，所以才会吃了不少苦头？
“是为师考虑不周，该早点问的。”
“没有没有，都怪徒儿愚钝。”
“此刻在心中默念，师父教你。”
“好。”
“气沉丹田，感受周围天地灵气。”
呜呜呜，师父居然不嫌弃她这种文盲！而且终于有她能听懂的词了！
李月感激涕零，立马像模像样的正襟危坐起来。听指示闭眼默念起脑海中的心法。本以为还是晦涩拗口，没想到竟越读越顺。
崩玉掌中凝聚出柔和的黄色光芒，轻轻放在徒弟头顶，准备引导灵气顺利能运行。可不断汇聚的灵气如川流入海般主动进到少女体内，毫无凝滞阻碍。这样的景象若是有旁人见了，怕是要惊掉眼睛。凡人无灵，所以只能借天地灵气暂存于己身。若将躯壳比做瓶，修行的目的便是将瓶做得更大更牢固。若无灵，终其一生仍是尘泥。因而只有得灵气亲近才算有仙缘也才能踏上真正的修仙道路。否则终其一生也摸不到门槛。徒弟能让灵气如此喜爱，想来应是天生灵物……
此时崩玉哪里还不明白不是自己这个徒弟看不懂心法，而是根本不需要什么心法。收回手继续自斟自饮起来，对月对清风。
“师父，好神奇！徒儿觉得现在一点儿都不累了，甚至能再来爬几圈～”
待他一壶酒喝完，灵光中入定的少女慢慢睁开双眼。整个人精神焕发，一扫之前疲态。李月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被温泉包裹着一般。这所谓的天地灵气即能修炼又能按摩，那修行还有什么苦什么累，必定能坚持下去。徒弟乐呵，崩玉也替她高兴。自当年孤身回到泠竹峰，他已许久未曾如此轻松开怀过。即便是面对侄女周韵。
或许人与人之间便是如此，真有人天生投契。
“月儿日后如此调息就是，对修行大有助益。时候不早了，去休息吧。”
“徒儿不困啊。”
“那回房中看书也可。房中备了不少典籍和宗门史册，正适合你。”
“谢谢师傅，徒儿闲暇时会记得好好看书的。但今日徒儿能出去一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