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阿利

少年无父无母，在大将军的侍卫训练营长大，容颜俊俏，身形挺拔，眼神木讷冰冷，和同伴们一般无二。

有一天，少年和几名年纪相仿的同伴，一起被带到了大将军面前。大将军的身边有一位身披华贵红色狐裘的少女，美丽得不像凡人，一笑就如同世间所有的鲜花同时绽放。

她走到少年的面前，明亮的眼睛胜过世上最璀璨的宝石。

“我要这个，”她指了指少年，转头对大将军娇嗔道：“爹爹，阿媛身边的人一定要好看。”

少年的脸立刻涨得通红，在同伴艳羡的目光中，咧着嘴角，跟上了红衣少女。

“我给你起个名字，你的眼睛有狼的锐利，就叫做‘阿利’吧，以后要好好保护你家小姐哦。”

阿利连连点头，眼睛闪闪发亮，不复从前的木讷，片刻也不舍得离开自家小姐。

以后的日子，是阿利最幸福的时光，不用在暗无天日的训练营整日精进杀人的技巧，每天都可以看着神仙一般的小姐，在他面前抚琴作画，巧笑嫣嫣，有时候小姐也会教他认字，阿利也教了小姐一些简单的拳脚刀剑功夫。

春日踏青，夏日赏荷，秋日登高，冬日访梅，阿利始终守候在小姐身侧，她笑，他也笑。

阿利经常想，就这样一直看着小姐，看着她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直到他再也拿不起刀保护她，他就给她守门，给她扫院子，他就心满意足了。

小姐越来越美丽，身边追逐的公子越来越多，他们都宠着小姐，让阿利都替她为难，不知道该选谁做自己的郎君。

那一年秋日登高，小姐救下了一位不慎坠崖的公子。那位公子俊美不凡，如修竹挺拔，如美玉温润，便是阿利也为他的风姿折服，小姐自然一见倾心。

从此阿利陪着小姐与那公子常常约会，阿利怎么看都觉得那公子对小姐也是一心一意。虽然他有一个讨厌的侍女，总是冷脸对着小姐，但是那公子看着小姐的目光，柔软而又深情，似乎要滴出水来。小姐这么美丽，又这么温顺可爱，不喜欢她的郎君不是瞎子，就是傻子。

小姐去找大将军，想要和公子百年好合，没想到大将军坚决不答应。原来那位公子是邻国的质子，大将军怎么能把小姐嫁给他。

大将军把小姐软禁在府中，小姐哭了一夜，红肿着双眼问阿利，能不能陪着她去找公子。

阿利点头，道：“阿利永远不会违背小姐的心意。”

带着小姐翻墙跑出将军府，辗转来到质子府，却发现府外有重兵包围。阿利遇到从前训练营出来的兄弟，带着小姐钻狗洞潜入了质子府。

公子紧闭门户，不出来见小姐，他那个冰雪一般冷漠的侍女站在廊下，昂起头，满脸倨傲，对小姐道：“我家殿下即刻就要归国，前途不可限量。你不过是蕞尔小国的臣女，知道什么是云泥之别，知道齐大非偶是何意么？不要肖想你攀附不到的富贵。”

小姐不甘心，不顾一切在门外大喊道：“萧郎，这是你的本意么，你敢不敢出来亲口对我说！”

公子开门出来，往日带笑的俊颜，此刻冷酷如冰，小姐痴迷的看着他，喃喃道：“萧郎，我要跟你走，为妾为奴，也心甘情愿。”

公子看也不看小姐一眼，冷冷道：“阿媛，我有鹏程万里，你不过是一只小小燕雀，你跟不上我。我不想耽误你，你也不要看低了自己。你我缘尽于此，今日后永不再见。”

一只小小的香囊掉落在地，上面的修竹苍翠欲滴，那是小姐亲手为公子绣制的香囊。小姐不善女红，为了公子，她花费了许多心思，也熬了好几个夜晚，才把香囊做出来。如今落在泥泞中，污秽不堪，瞬间失去了光彩。

阿利一个箭步冲上去，将香囊捡起来，用衣襟擦了擦，小心翼翼递给小姐。

“阿利，你收着吧，”小姐终于冷下了脸，直勾勾的盯着公子，满眼绝望。

阿利见不得小姐这伤心欲绝的模样，拔刀出鞘，直指公子，恶狠狠道：“我家小姐是世上最美好的女子，你怎么敢辜负她！我要杀了你！”

侍女拔剑出鞘，与阿利对峙，不屑道：“凭你，也配！”

阿利怒吼道：“若不是我家小姐，你便是再高贵，也不过是飞虹崖下的一团肉泥。你出身再尊贵，也不可如此对待救命恩人。”

公子忽然轻声道：“带着你家小姐快走！”

阿利一怔，随即感觉到四周的杀气浓烈起来。他转身护住小姐，急促道：“小姐，有劲敌来袭，阿利恐怕挡不住，我们快走！”

小姐挣脱阿利，猛地扑向公子，一支利箭“嗖”的飞来，狠狠插入小姐脊背。

阿利心中大恸，四面八方已经有千百支利箭袭来。他扑上去从公子怀中抢过小姐，挥刀格挡，准备冲出去。

公子一把攥住阿利的胳膊，沉声道：“先进屋！”

那冰霜一般的侍女指挥侍卫，掩护着公子和阿利回到房间，众人躺在地板上躲避利箭。

公子低叹道：“这便是质子的命运，阿媛真是傻姑娘。”

小姐幽幽道：“萧郎，狡兔三窟，你一定有逃生之道，是我莽撞，给你添乱了。”

公子苦笑道：“傻姑娘，这只是开始。我便是侥幸回到国内，也有无数刀光剑影在等着。”

小姐沉默片刻，低声道：“你走吧，我和阿利留下来掩护你。”

公子沉吟道：“阿媛，你已经救过我一次了，这次若是再袒护我，你家王上不会放过你，大将军也会受到牵连。”

小姐忽然泪如泉涌，抽噎道：“萧郎，我只是担心，我便是舍去了这条性命，也帮不上你。”

几个侍卫合力掀开地板上的暗门，公子对阿利道：“先带你家小姐下去吧，走左边那条道，一直通往府外后墙边的大柳树下。”

“萧郎，我会为你引开追兵，”小姐眨也不眨的凝视着公子，一刻都舍不得移开眼睛。

“阿媛，傻姑娘，”公子面露不忍，柔声道：“前些日子，我只是在利用你，很多人要杀我，你是大将军的爱女，和你在一起可以保得片刻平安。你要记住哦，王室的人，没一个值得信任。”

小姐忽然大声道：“萧郎，我已经为你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情，我不悔，也不会再纠缠你，永别了！”

阿利背着小姐在暗道中狂奔，顺利出洞，果然是在大柳树下，只是瞬间就被包围质子府的兵马团团围住。

小姐苦笑，满脸是泪，大将军冲进人群，看见爱女肩上插着的箭，大喊道：“质子胆敢残害本将军爱女，绝不能放过他！”

阿利低声道：“小姐，莫害怕，大将军一定会护着你。”

小姐嚎啕大哭道：“爹爹，我好痛啊！”

三个月以后，小姐的箭伤痊愈，入宫为妃的诏书也送到了大将军府。

大将军对小姐道：“那质子已经潜回国内，不日就要出兵攻打我国。朝内质疑你与那质子苟且，质疑为父的忠诚。”

小姐漠然道：“所以送我入宫，向王上表忠心。”

阿利按捺不住，冲出来大喊道：“大将军，王上和您年纪相仿，小姐正当芳龄啊！”

大将军怒斥道：“放肆的奴才，怎敢如此大逆不道！这些年都是你纵容阿媛胡闹，才让事情无法收拾。”

小姐露出美丽的笑容，道：“爹爹不要责怪阿利，都是女儿任性，女儿愿意入宫为爹爹分忧。”

阿利在小姐身前跪下，沉声道：“小姐，阿利愿意净身，入宫继续服侍小姐。”

小姐淡淡道：“王宫是什么好去处么，何必再搭上一人。”

大将军长叹一声，命自己的侍卫把阿利带到自己的书房。

“阿利，你会永远忠于阿媛么？”

大将军眉头紧皱，满脸担忧，阿利跪下立誓，道：“今生今世，阿利只为小姐生，只为小姐死！”

大将军闭目长叹，道：“阿利，我会给你一个身份，你即刻出府，带着我给你的钱，去找一处僻静的田园隐居。邻国已经出兵攻打我国，王上昏聩，我国胜算不大。我会在出征后把阿媛偷偷从宫里接出来，把她交给你可以么？”

阿利连连点头。

大将军出征后的一个月，小姐来到了阿利隐居的农庄，她变了，就像太阳藏进了云朵中，不再灿烂，明眸中盈满忧伤。阿利觉得小姐的美貌更加惊心动魄，但是也让他更加害怕，生怕她会像美玉一般，一不小心就碎裂。

一年后，消息传到了偏僻的农庄，大将军力战殉国，都城被邻国的军队攻破，国王率领后妃百官投降。

小姐一身缟素，默默地为殉国的亲人们烧纸，阿利看着手中的密信，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微风吹过，漫天黑灰飞舞，小姐瞥了阿利一眼，轻声道：“可是萧郎的消息么。爹爹战死，家国破碎，我与他之间隔着国恨家仇，不如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才能苟活于世。”

阿利将密信扔进纸钱堆中，两人默默看着那张纸化作灰烬，随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