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莫名其妙成了反贼同党
“首先,我登鲁连台怀古,是对鲁连子表达一份敬重,同时思考秦一统天下的历史车轮要如何驾驭,并非我完全认可他的所作所为。所以,你这个称呼我不喜欢。”申式南正色道:
“其次,我赞同满仓兄的观点。身为朝廷命官,敬畏天地自然固然重要,但如果一味地畏而匍匐,却不知顺天应时,不知带领百姓发展生产,让百姓有吃有穿,让百姓不再颠沛流离。这样对上天的诚心,即便不是伪诚,也只是小诚。”
苏苏沉思片刻,道:“等等,第二点算你说得有点道理,可为何你不认可鲁仲连?鲁仲连人人称赞,就连你喜欢的李白也有不下六七首诗赞颂过鲁连子。”
申式南毫无掩藏地向他投去一丝鄙夷的目光:“嘿!你这话说得真是奇怪。喜欢一个人就必须全盘接受他的所有,不能批判他的不对?圣人也会犯错。孔夫子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难道你也要学他以貌取人?”
见苏苏脸色似有不服,申式南又道:“你还不服?虚不虚伪啊你!我就问你,你喜欢杜小柳,对吧?可你发自内心地接受她的出身了吗?你不照样心里头觉得她的出身配不上你,你勉强可以忽略这一点。但你更担心家里不接纳她,这才是你最大的烦恼吧?”
苏苏嘴巴半张,脸色涨红,平日能言善辩的他,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显然,申式南说中了他的心思。
“你看,这才是真实的人嘛。天地不全,人无完人,把自己整成虚头巴脑的,何苦呢?”申式南鄙视完苏苏,又长叹一声:
“谈笑三军却,交游七贵疏。仍留一只箭,未射鲁连书。鲁连子助田单复国,是应有之举。可他假说秦王烹醢(hǎi,剁成肉酱之意)梁王,阻挡秦王一统天下,实为不智。六合同风,九州共贯,那是大势所趋,顺应大势,方为真豪杰。”
顿了一顿,他又沉声道:“他辩赢辛垣衍,说动平原君,创下围魏救赵的先头功勋,那也只是他个人的辉煌,甚至是自私自利。是,我知道你要说他拒赏千金,不图利,可他图名啊!自古名利难分。在历史大势的车轮面前,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苏苏与李满仓面面相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风评鲁仲连。
良久,苏苏才哼了一声:“申包惟恸哭,七日鬓毛斑。羊使君和鲁仲连都被你批得一无是处,难道你不知道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你真是胆大妄为。”
苏苏念的两句诗,与前面申式南引用的诗句一样,同样出自李白的《奔亡道中五首》。他的意思一面是讽刺申国被楚国所灭,另一面是讽刺楚国大夫申包胥为请求秦国出兵,在秦庭恸哭七日也于事无补。
申式南再次嗤笑:“你与司马光还真是一丘之貉,你们这种人,总想占据道德制高点踩别人。我何时说过羊使君和鲁仲连一无是处?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你们一面自称君子,一面又以人废言。天下最不要脸的,就数你们这些大族子弟,青楼女子在你们面前,那都是小巫见大巫。”
苏苏冷静下来,反驳道:“我们克己复礼,尊崇王道,有错吗?你这番言论,与放言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的野狐精王安石如出一辙。”
申式南不怒反喜:“野狐精是东坡先生骂王荆公的,我能与荆公齐名,何其幸哉!本来呢,虽然看你不顺眼,我还是有办法帮你解决掉你家族的阻力。不过,如果你与司马光一样,坚持认为祖宗之法不可变,那就难了。”
苏苏绷着脸,不说话,一来抹不下面子求人,二来他一直被教导的就是,一切听祖宗的。至于祖宗对不对,他没想过。
申式南气得想笑:“看你那桀骜的小嘴巴翘得……不服是吧?说你们白读圣贤书,偏不信,不服。孔圣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如果祖宗之法不可变,为什么不是一师到老,而是三人行必有我师?择其善与不善,难道不是变吗?”
苏苏鼓大眼睛,李满仓也直挠头。
“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这叫祖宗之法不可变吗?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这叫不可变吗,苏涑水?涑水先生司马光小时候不砸缸,能救出小伙伴吗?”申式南再次三连问。
“君子当处木雁之间,当有龙蛇之变?”李满仓半睁着有些迷茫的眼。申式南听到他的喃喃自语,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
“那……那……”苏苏看到申式南对李满仓赞许的目光,想说什么却结巴起来。
申式南索性替他说:“那司马光为何要说祖宗之法不可变,是也不是?唉,一言难尽,我个人觉得还是私心作祟。相同的病症,不同的医者有不同的药方。总体来说,能治病就是良医。可惜……”
可惜他话没说完,就被一声暴喝打断:“拿下!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那人话音刚落,申式南一行数人瞬时被数十人围住。为首之人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刚才一声暴喝的正是他。
羊子巷两头各一队锦衣卫持刀向几人缓缓逼近。申式南上前几步,将钱樟落拉到自己身后。适才三人争论,在巷子里走得慢,钱樟落与薇儿和芽芽等人走在前面。
申式南冷眼看着在场三位穿飞鱼服,说明有三人是锦衣卫百户以上官职。
李满仓上前与申式南并肩而立,拱手道:“我是新任镇江卫副千户,武略将军李满仓。这位是新任浙江按察司副使申式南,这位是丹阳苏家的大公子苏苏。锦衣卫是哪位千户在此行事?”
锦衣卫寻访缉拿称为行事,在场有三人穿飞鱼服,不可能都是百户。从四品镇抚使以上职位的,不太可能会亲自在外行事。
李满仓在锦衣卫养过马,自是熟悉这一套。因此,他判断必有一人是正五品的千户或从五品副千户,另有两人是正六品的百户。
为首之人嗤之以鼻,不屑地道:“大胆白莲军逆贼,没有官服居然也敢冒充朝廷命官。凭你还不配问我名姓官职。统统给我拿下,莫要走了一人。”
苏苏也上前与申式南并肩而立,怒道:“谁是白莲军逆贼?你有脑子没有,谁没事逛个街也要穿官服啊?再说,他俩是官,我现在还不是。”
为首之人看上去四十多岁,他阴恻恻笑道:“敢辱骂我?有意思,看来你是没尝过我北镇抚司昭狱的大菜。不过,快了。”
随后,他大喝一声:“白莲逆党,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只见他手一挥,两名校尉先提刀朝苏苏扑过来。苏苏平日里也练过三拳两腿,可对方提刀砍来,一副不卸他一条胳膊不罢休的架势。他手无寸铁,自知不敌,于是急忙后退。
可慌乱中,脚不听使唤,眼见一名校尉就要砍到他胳膊。猛然间另一边的手臂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身子不由自主急急后退,避开了两名校尉的刀锋。
耳听得申式南沉声喝道:“且慢!我等真是朝廷命官,不是什么白莲逆党。此行是要去羊使君祠祭拜。”
为首之人喝道:“还说不是白莲逆党?分明就是冲着唐赛儿来的吧。可惜你们就这几个人,怎么可能将她救出。乖乖束手就擒,可免受皮肉之苦。如再顽抗,就地格杀。”
申式南与李满仓对视一眼,各自暗暗点头。羊子巷两头的锦衣卫校尉个个眼神凶悍,看样子对当场斩杀无辜之人,恐怕连眨眼都不会眨一下。
更重要的是,几人已被认定为白莲逆党,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聊城,如果真被锦衣卫带走,不死也别想有个囫囵身子出来。锦衣卫什么货色,他们再熟悉不过。
锦衣卫要功劳,往往只会留着头目几人的性命,其余虾兵蟹将基本上撑不过几轮审讯就会被拷打致死。与其受辱而死,不如拼命一搏。
两人很快想通这个道理,于是暗对眼神,下定决心。两人其实是随身带有短剑的,凭两人武力,斩杀十人再护着钱樟落逃走,不是问题。
命在须臾,申式南开始有点后悔没上天学点法术保身。他知道南宫晨、叶薇儿和黄芽芽是妖仙,可没见过他们的法力,心里没底。
正在这时,巷子里一道大门突然打开,并冲出一位手持长剑的年轻人。年轻人单手舞动长剑,眼花缭乱之际,申式南三人近前的五六位校尉纷纷倒地。
倒地之人无一不是喉间冒血,可众人都没看清他们是被什么东西打中的。
“这边,走密道。”长剑年轻人对申式南等人低声喊道。
锦衣卫众人惊呼声中,头领高喊:“白莲逆党持械拒捕,就地格杀!”
事发突然,原本凝神对峙的两边都有些慌乱。锦衣卫毕竟训练有素,听到命令后,原本退后多步的众人,再次以防御之势步步紧逼。
申式南拾起倒地锦衣卫的腰刀,对身边几人沉声道:“不可退。诱使对方上前,全部击杀灭口。但凡走掉一人,我们就是灭九族的死罪。”
持剑年轻人突然出现,顷刻间击杀六名锦衣卫,将申式南李满仓等人逼成了白莲教同党,等同于谋反。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几人的官职和姓名都已告诉过对方,即使能从密道逃走,也洗脱不了白莲教同党的嫌疑。到时候面临的就是无穷无尽的搜捕,以及族中亲人的连坐,罢官,下狱,抄家,灭族。女的充为教坊司官妓,世世代代服侍官家。
李满仓点头表示赞同,也拾起一把腰刀握在手里。苏苏听到了,却是呆立不动,自己只是逛个街,祭拜一下羊使君,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谋反的白莲同党呢?
那长剑年轻人见大家不走,他也没走,脚尖挑起一把锦衣卫死去校尉的腰刀,左手接过后塞到了苏苏手里。然后他又挑起一把腰刀,递给南宫晨。
他见南宫晨神色淡定,微微惊讶,所以倒转刀柄将腰刀递到南宫晨手里。
苏苏一脸悲愤,茫然握紧腰刀,紧接着又被那年轻人拽着手臂,拉到另一头,与申式南和李满仓背靠背,将钱樟落等护在中间,对巷子两头形成防御阵势。
羊子巷不是很宽,那长剑少年开门并击杀六名锦衣卫校尉,这一幕被几人身影挡住,另一头的锦衣卫看不到,没闹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一阵骚动和上官的命令。
很快,双方接上头,申式南和李满仓二人相互熟悉,一番配合之下,轻轻松松解决掉四个锦衣卫校尉。
申式南李满仓这边,本来就十几个锦衣卫,一下子就死了十人,领头之人见势不妙,却又不甘心败走。举棋不定之际,又有三人倒地。
“大胆反贼,我是锦衣卫千户文史忠。尔等犯上作乱,不怕朝廷治罪吗?”那自称文史忠的头领色厉内荏。此次行事,他就带了三个小旗加两个百户的人手。
一个小旗十一个人,出于两头包抄的需要,一边十六人,加上一个百户是十七人。这一头再加上他本人,一共十八人。哪料交战没多久,自己这边就损失了十三人。
如今自己这边仅剩五人,他开始打退堂鼓。功劳固然重要,但没性命在,再大的功劳又有什么用?再说,事到如今,他也明白,对方恐怕是不会放过自己了。
于是,他对步步后退的四人喊道:“大家一起上,务必将反贼捉拿归案,校尉升总旗,小旗升百户,外加黄金二百两。”
重赏之下,原本后退的百户、小旗和两个校尉开始挺身上前。谁料他见四人果真上前,文史忠转身便跑。
自己手下的小旗和百户什么武艺,他再清楚不过,靠溜须拍马当上小旗和百户的人,手底下能有多大本事?
平时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些小虾米不成问题。可真刀真枪地拼,自己还是不跟着送命的好。至于身为上司的威信,那也顾不得了,还是逃得性命再说吧。
申式南眼见他逃走,不由焦急起来,也顾不得平时要求府上四仙,不可轻易对凡人显露本事的禁令,急急吼道:“抓住他,死活不论。”
南宫晨听令,手中腰刀飞出。文史忠奔出好远,以为奸计得逞,正暗自欣喜,猛觉后心一凉,便栽倒在地。
苏苏这一头,长剑年轻人以一敌十,长剑加暗器,没多会儿就放到了十四人。
苏苏见他如此英武,脑子一热,也提刀冲上去,瞬间砍翻一人,对方血喷了他一脸。
他伸手抹了一下眼睛,听得耳边刀风声起,心想完了,这辈子就交代在这见鬼的羊子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