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渡息
秦长安胸前的衣服被叶上秋划破，可肌肤上却未留下一丁点的划痕，太医在他胸口上扣摁了几下，体内也没有发现一丝受伤的迹象。
太医是王府的太医，自然知道秦长安今日本身的伤势，检查他没受新伤后稍稍舒了口气，诊脉之后便收回了手。
“秦大人如何了？”，沈明渊见他诊完了，随问了一句。
“秦大人本就阴邪之气侵体，这夜晚阳气潜藏，使得病情夕加，大概是因为方才动用内息，又使得气脉越发紊乱，这身子承受不住就昏过去了，并无新伤与性命之忧。”
太医说完了话，便默默站在窗前守着，静静观察。
沈明渊在一边也若有所思，现在秦长安昏过去了，若能在此期间帮他渡息，也不会被他发现，可是这个太医…
怎么支开呢？
片刻静默之后，沈明渊又对太医说道：“刺客行刺前，弄晕了院中的侍卫和江大夫，不知现在如何，还要麻烦你去看看，秦大人便交给我吧。”
“沈大人无须担心，前来的太医不只有卑职，还有另外两位。”
“哦…”，沈明渊沉默了片刻，又说道：“秦大人现在的状况，先去禀给王爷一声吧，免得王爷担心。”
“是。”，太医听此，才轻声应诺一声。
沈明渊送太医出了房间，左右环顾一圈后关上了房门，又匆匆走到床边坐下，轻轻唤道：“秦大人？秦大人？”
沈明渊叫他两声，见他没什么反应，便轻轻拉过他的异常冰冷的手，双指搭在他腕上为他把脉。他默默看了片刻，便对秦长安的身体里的情况大致掌握，以及自己该怎么做也心中已是有数，这便伸手探到他的脉门，渡入内息。
片刻之后，秦长安紧锁的眉梢竟奇迹般地缓缓舒开，连面色都红润起来，只是，沈明渊的额间却冒出了细密冷汗。
过了不久，秦长安逐渐有了意识，模模糊糊中，他只感觉到有一股强劲深厚又温和舒服的气浪从脉门进入体内，游荡于全身各处，让他身体的每个部位都温暖起来。
他睫羽轻颤，想要睁开眼眸，可眼皮太重了，他只能睁开一些，在他的视野里，看到沈明渊坐在床边。
秦长安知道，是沈明渊是在帮他渡息。
他虽还不明白沈明渊为何拉他挡剑，但心中并无所谓，他相信萧璟所信任的人。
在体内极其舒适的温流下，秦长安很快就再次昏睡过去。
沈明渊并没有发觉秦长安醒过一次，极认真的为他渡着内息，一动未动，可突然间胸腔内一股腥味涌上，沈明渊用手捂着嘴急咳了一声，只见掌心一片殷红。
他当初的元气大伤，至今未能恢复，为秦长安渡息时虽然已经万分小心，但还是不甚被他体内那股阴邪寒气反侵，致使本就不平的内息再次逆流…
可渡息时不能停滞，否则会前功尽弃。
沈明渊握拳将手置于一边，不曾一停的为他输送内息，直到发觉榻上之人神情舒缓，他才将内息压制了一些，慢慢收回手后，又去重新为他把脉。
方才混乱的气脉已经平息了。
沈明渊这才松了口气，他从怀中抽出帕子擦干净嘴角和手上的血迹，然后起身离开了房间。
沈明渊前脚刚走，萧璟后脚便匆匆赶来，太医来禀告了秦长安的身体情况，虽说无碍，但萧璟还是极其不放心，将叶上秋随便一安排交给了别人处理，就连忙赶来了。
到榻边时，萧璟突然惊了一下，秦长安的脸色竟然肉眼可见的变好了许多！
萧璟连忙摸了摸他的额头，也不再是那么冰冷。
可方才太医明明告诉他说是没受什么新伤，但阴邪之气侵体的病症却有反增。
为什么突然好转了？
方才沈明渊好似是跟着来了这儿的…
难道是他吗？
萧璟止住了自己的思绪，踏出房门，向正房望了一眼，屋内灯熄烛灭，黑沉沉的。
他问门口的护卫：“明渊是何时离开的？”
“不久，沈大人刚走您就来了。”
萧璟嘱托护卫到房间内照顾好秦长安，便朝主屋去了，他刚要敲门，眼前便火光一闪，房间的烛光已被盈盈点亮。
萧璟知道他没有休息，便轻轻推开了房门，乍然闻到一股焦味。
沈明渊站在灯盏前，刚灭了手中的火折，他将火折子放在桌上，淡淡地将头转向萧璟，烛红摇曳的光影映在他清皎的容颜上，只见他轻轻笑了一下：“王爷。”
“明渊，你还好吧？”，他没有在意那焦味的来源，连忙走到沈明渊身边拉住他的手。
萧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眼前的沈明渊，眉眼好似十分疲倦。
他伸手捧起沈明渊的脸颊，左看看，右看看，又摸了摸他的脖颈、肩膀、胸膛、腰身，仔细瞧着，确认他真的还好。
沈明渊被他的举动逗的一笑，轻轻拉住萧璟的手腕：“毫发无伤。”
萧璟还是不太信，突然想起来方才进来时不知什么的焦糊味儿，问他道：“刚才…烧了什么吗？”
在萧璟来的前一刻，沈明渊确实在烧东西的。
那个沾了血的帕子。
他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凑近来，才连忙点燃了烛火。
“我的帕子本放在桌上，方才点烛时，不小心将它引燃了…”，沈明渊随意解释了一下，便有意的转移了话题：“用餐时有来人说什么…布置好了，想必对于今日的事，王爷是有所预料，早有了准备吧。”
萧璟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沈明渊的存在被搞得人尽皆知，不知已经成为多少人眼中的肉了，不乏一切人对他怀了不轨之心，因此，萧璟严加防范不速之客，避免有人扰了清净。
当然，他也更提防了叶上秋一些。
毕竟太后不满沈明渊的存在，谁知太后那日留下叶上秋，有没有派给他什么鬼任务。
最重要的是，叶上秋这几日便是不太对劲。
他虽对叶上秋素来不悦，无论他干什么，也常是撒手不管，但他也在自己身旁多年，全然不关注一点不了解是不可能的。
叶上秋不是会被什么琐事影响的人，可这几日叶上秋总是没缘由的发怔，萧璟都看到眼里。
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总不会错的。
今日到镜山，目的是为了能让沈明渊和秦长安更好的修养。为了不惊扰到沈明渊和秦长安，便在镜山小院的百米之处，派人监视提防，伺机而动。
只是没想到一切来的那么快，才到镜山小院的第一天，竟然就有人动手要取沈明渊的性命。
还是他最不希望的叶上秋…
沈明渊用一种探索的目光看着萧璟，他眯了眯眼睛，笑问道：“你猜到会有人意图害我，还留我一个人，拿我当诱饵是不是？”
沈明渊的语气好似玩笑，但他说的，却并非玩笑。
从刺客奇袭，到萧璟将他擒拿，有惊无险，这一切若不是萧璟拿自己做诱饵，引蛇出洞，那萧璟为何突然这么直接的将在外防范的护卫全带到了小院？
若非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那他怎么会知道院中会遭刺客？
沈明渊难得的觉得萧璟还挺会算计，可下一秒，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因为他问完时，清晰的感到萧璟全身上下僵了一下，紧接着，萧璟就开始微微颤抖，一边比划一边着急忙慌的解释道：“不…不是！本王只是…只是不想惊扰到你！也非是故意要留你一个人，本王派人在外布置防范，外出只是去看看他们布置如何，本打算很快便回来不是要把你当诱饵，明渊明渊你相信我…”
萧璟一边说一边紧紧抓着说明的的手，面色发白，那表情忐忑不安，瞧着，好似要急哭了。
“明渊…真没有…真没有…”
萧璟握着沈明渊的手越来越用力，好似怕他突然从眼前跑了似的，莫名的紧张与恐惧已经占据了他整个脑海，大气都不敢出，好似有什么灾难在他头上随时要掉下来。
沈明渊发现萧璟的手心，正冒着冷汗。
沈明渊你可真该死啊！此时，沈明渊自己脑袋里正不断冒出这句话。
他连忙与萧璟扣紧十指，凝视着他，柔柔笑道：“我当然相信王爷，那只是我随便一句，还望王爷莫要怪我…”
随便说的？是玩笑吗？
萧璟听沈明渊这么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不过，一层情绪平定，很快又来一层。
沈明渊只是开了一个玩笑自己却反应那么大，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毫无生趣无聊至极？
萧璟低着头，不说话。
似不太敢说话一样…
沈明渊猜到他脑袋里又要开始胡思乱想了，这便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萧璟愣了一秒，定神，便与沈明渊四目相对。
“不准胡想。”
萧璟脸颊微红，侧了侧脸颊：“没有胡想。”
沈明渊轻轻一笑，向前一步靠在他肩膀上，握着他的手说道：“王爷拿我做什么都可以，若能帮到你，做饵也甘愿。”
萧璟怀抱着沈明渊，信誓旦旦的说道：“本王绝对不会拿你做饵！”
沈明渊悄咪咪的抬眸看了一眼萧璟，又继续道：“我知道王爷不会。其实既然他们是针对我来的，拿我做饵来擒他们一本万利，有何不可？若非是我，王爷定然轻松许多…”
萧璟摇摇头，正色道：“是本王一身的脏水沾了你身上，本王亏欠于你，怎还能故意拉你到泥泞里。”
沈明渊看他还这么紧绷着，伸手抚上他的胸膛，用手指勾勒着他的衣襟，语气极其低沉暧昧：“那有什么，大不了等王爷得了空，再一同洗洗…”
萧璟短暂的呆了一下，又喊道：“明渊！”
沈明渊瞧他从极正经的模样又变得面红耳赤，笑意更浓，只是因为刚才渡息受逆，身上有些没劲儿，他现在已经出了不少汗，双腿都有些软的打颤了，可又不想叫萧璟察觉出来，只能暂时忍着。
这安慰好了，沈明渊也靠在萧璟身上不动，手指勾卷着他的头发，又洋装不经意的问道：“王爷不在院中，应该不知院中遭了刺客，怎的回来的那么匆匆，还将护卫全带来了？难道在林中时遇到了什么？”
萧璟刚刚急切的解释，生怕少说一个字让沈明渊会误会他不原谅他，所以语速是极快的，但就算再快，沈明渊还是捕捉到一些关键。
萧璟说本是打算很快就回来的，可为什么隔了这两个多时辰才回来，还带来了那么多护卫？
若不是早就料到了会有刺客，那就是在外发生了什么让他得知院中有刺客。
萧璟淡淡的应了一声，随后回答他道：“本王与在林中与监守的护卫汇合不久，便察觉四周有人，来者不善，本王就带着几人追了过去，可明明那些人影都近在眼前，却如何都追不上，最后到林深处时，那些人就突然消失了。之后本王再到林中搜寻，也根本没有那些人的影子。他们既然武功高强，做什么与本王周周转转躲躲藏藏，这一细想才觉得有诈，他们好似只是想支开本王而已，念及此处，本王才又带着护卫匆匆赶来…”
“原来如此…”
沈明渊听萧璟讲的过程中，不免心被提了一下，得知那些人只是想调虎离山而非对萧璟动手后，才松了口气。
叶上秋师傅的身手，怕已是登峰造极的地步，他手下的杀手也都非等闲之辈，若是交手，怕萧璟要落得下风。
幸好他们的目的只是自己，没让萧璟落入危险之中。
沈明渊在萧璟胸口蹭了两下，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倚着，他伸手环住萧璟的脖颈，这才勉强稳当些不倒下去。
“今日之事，王爷打算如何处理？”
如何处理。
若是旁人行刺，自是当杀，他会毫不犹豫取其性命。
但他现在，还不能杀叶上秋。
虽然叶上秋来杀沈明渊已是铁打的事实变不了，可叶上秋本身没有什么要杀沈明渊的理由，而且沈明渊的身份，叶上秋是知道的，就这样夜杀沈明渊，岂非相当于送死。
真要杀他，不会选择这种方式，除非是他疯了。
难不成叶上秋是故意选择这种方式？接到了任务却不想杀，只是做做样子吗？
如果是这样，那又是为什么？暗门是有规矩，任务一旦失败，非死不可赎罪。
萧璟想不通。
可若现在不杀他，那又该如何给沈明渊一个交代？毕竟，那刀剑已经真真切切的要架到了脖子上了，死生之威胁，对沈明渊来说或许不杀难以平愤。
沈明渊似乎看出了萧璟心中所想，柔柔说道：“无论何时处置，我都希望王爷先不要杀他。”
萧璟愣了一下，有些不解，问道：“他要杀你，你不恨他？”
沈明渊摇了摇头：“当然不恨。”
他心中虽然不恨，但扰了他一天的人安宁，总还是有些烦的。若非如今萧璟在侧身份也不准许，定要先卸他叶上秋两块骨头严刑拷打一番再说。
“其实在我看来，秦大人并未想杀我。当时院中只有秦大人和叶大人，秦大人受了伤，按理来说，叶大人本可以轻而易举的除掉我，却和秦大人打了许久，好像…在拖延时间似的。”
沈明渊这番话之后，让萧璟心中风雷涌动，更加偏向了叶上秋的这次夜杀，并未想过真的要害沈明渊。
正在萧璟思索之时，沈明渊说道：“秦大人方才受伤，是被我推出去挡剑了。”
瞬间，萧璟好似僵住了，他木纳的抬眸，不可置信的看向沈明渊，即使沈明渊说的很清楚，他也听的很清楚，却还忍不住的问了一句：“你…你说什么？”
“我推秦大人…”
萧璟脸色发白，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你不要根本王胡说玩笑…”
萧璟握着沈明渊的手，不知不觉的越来越用力了，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袋里就是一锅粥。
即使这是沈明渊亲口说出的话，这锅粥里也全熬的不可能三个字。
沈明渊说道：“叶大人是暗门的杀手，他既然拥有这么一个身份，那无论是否受命又受命于谁，此行必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叶大人没有杀心，此行必然失败，进退两难之时，那就有极大的可能会选择自行了断。不过这人啊，总会有些比看自己的性命更看重的东西…”
沈明渊说了这番话，萧璟一塌糊涂的脑袋才终于转过弯儿来。
回想昨日，他赶到镜山小院时其实已经晚了，若叶上秋真要自杀，在自己进门时叶上秋就能咬破毒囊，他根本没机会把那毒囊打出来。
叶上秋为何没有咬破？
那片刻的时间，叶上秋在想什么？
是怕死吗？
作为暗门的一个杀手，与匕首毫无差距，生来便只是一个工具，对他来说不受自己所控的死亡是必然的，不足挂齿。
那昨日又是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人还是物？
叶上秋挥出的刀剑假不假，萧璟不清楚，但他有把握叶上秋对秦长安的情谊不是假的。
不然也不可能在这五年里好几次为长安置性命于事外。
他挂念的，是长安。
利剑挥来之时，沈明渊推了秦长安挡剑。
看来，叶上秋是怕沈明渊再对秦长安不利，才在自杀边缘有所迟疑了。
萧璟整理了一遍思绪，沈明渊推出秦长安挡剑，原来是猜测到了叶上秋会自行了断、为了避免叶上秋自杀的可能而为之。
昨日之形式，他竟然还能想到这些….
“我知道这件事中我的行事过激，但我是在能够确保那一剑伤不了秦大人时做的…”，沈明渊看着萧璟：“王爷，会信吗？”
萧璟立即回道：“当然信。”
沈明渊怔了一下，他没想到萧璟会回答的没有半点犹豫，因为他在说出这句话时，已经笃定萧璟不会信了。
毕竟一个平平无奇的乡野百姓说出刀剑之下能确保别人平安无事的话，简直笑掉大牙。
“你一点都不怀疑我么？”
“本王该怀疑什么吗？”
“怀疑我是贪生怕死心思恶毒，才故意推秦大人挡剑。”
“你既然担心本王会怀疑，为何还要跟本王讲？”
当然有原因，因为此事是铁打的事实，秦长安事事顾念萧璟，大概率不忍告诉萧璟，但叶上秋是一定会告诉他，告自己这个恶人一状。
而萧璟生性多疑，沈明渊不敢保证他对自己就能有百分百的信任，若叶上秋先给他说了，那自己便会在推秦长安挡剑的罪名上再加一个故意隐瞒的嫌疑，到时候更难解释。
讲出来，总比不讲会好。
“因为我觉得此事之后王爷对我定会有误会，所以想尽量让误会…小一些，说出来，比较好。”
“…本王叫你如此不安？”
“不是，是此事非小，就算王爷怀疑也是应该的。”沈明渊声音很小，他说话从不像这次一般如此没有底气。
萧璟第一次从沈明渊的话语中扑捉到一抹焦虑的情感，他知道真的是自己叫他不安了，想都不想的就铿锵有力的说道：“明渊！本王！完全信任你！”
沈明渊听到萧璟如此坚定的一句话，只觉得心头突然轻松下来，他淡淡一笑，不多赘言，只说道：“那王爷明日可要好好表演。”
“你创造的机会，本王必然不能将它白白浪费，今日，辛苦你了。”
沈明渊摇了摇头，目光中透露出一些淡淡的哀伤：“此事归因于我，王爷也说过，要为秦大人处置妥当…”
萧璟温柔理着沈明渊的头发，说道：“本王会为长安处理妥当，也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不要什么交代，王爷陪我休息一宿吧。”，沈明渊的声音带有几分失落的情绪：“都几夜不在了…”
萧璟听此，又几分心疼，这段时日忙里忙外的，确实好久没有陪他就寝过了。
“抱歉。”
“哪来的抱歉，抱我到榻上，我不想动…”
沈明渊少有这惰怏怏的举止，萧璟知他这是真的累了倦了，也未再多言，微微俯身，将他抱起。
萧璟将他放到榻上，吻了他的额头，再看他时，发现他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