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鹿蜀

老夫人看着近在咫尺的妖物，白色的身躯、红色的尾巴，那白色的马蹄只差一点点便要踹上自己的脸庞，她惊得双眼瞳孔放大，喉咙中溢出破碎嘶哑的惊呼声，她张大鼻孔拼命地呼吸空气，却感觉自己好像喘不上气来。

老夫人眼前阵阵发黑，浑身一阵热一阵凉，像在火里冰里过了一圈，冷汗涔涔。受惊过度之下，她老迈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不由自主地僵硬着身体向后倒去。

她惊恐地想唤人扶住自己，却发现嗓子眼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一丝声音，四肢也不听使唤一样僵着，甚至口中不受控制地冒出白沫，从嘴角流到衣领，脏污了她精心挑选的华服。

“老夫人……老夫人中风啦！”她好像听到了婢女的惊呼，又好像一切声音都远去了。

倒在地上的老夫人睁大着眼想不通，明明是个整治方氏的大好日子，怎么会，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方宁梅跌坐在地，愣愣地看着眼前一切剧变。她看到黑影中冲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白身红尾，威风凛凛，它冲到老夫人面前，还想踹出一脚，却力竭倒在了自己面前。它瘫在地上，无力动弹，似乎体内在承受着剧烈的痛苦，让它的身躯不自觉地抽动着。它的头贴着地，那双曾经总是带着智慧和灵性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自己，她好像看到了其中蕴含的点点泪光。

她喃喃喊了声：“……追云。”怎么会是你？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看着那个之前与追云缠斗的少女走上前来，拿出胸前的画着符的木牌，少女口中念念有词，追云的黑气似乎被召唤，挣扎着、不甘着，最终却还是被一一吸收进了木牌中。少女郑重地掐诀收尾，最后把木牌放置进衣领内。

没了黑气缠身，追云的身形也完全展露在众人面前。姜念念看着地上的追云，诧异地说了一句：“咦？这是……鹿蜀？”

……鹿……蜀？

方宁梅愣愣地看着地上的追云，它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此时洁白无瑕的身躯上，竟缓缓出现了像老虎一样的斑纹，这让她想起了初见它的时候。

鹿蜀，是一种存在于传说中的祥瑞之兽。它长得像马，白首赤尾，其纹如虎，若是将它的皮穿戴在身上，会多子多孙，开枝散叶。

“你是瑞兽，为何要伙同那黑气害人？”姜念念见它已经失去了力量，干脆蹲下身来问。

追云疲惫地抬了抬眼：“婆母不慈、夫君不忠、姨娘不敬，我的主人嫁进郑家，备受折辱，我怎能不怨？”

“我想带着主人远走他乡，但主人心里放不下她的夫君，我日日担忧。直到半月前有一天，一道黑气从府外飞到我面前，虽然看起来颇为不祥，但是它对我说，它可以帮我。”

于是它让黑气进入自己的身体，它本来只想小惩大诫，吓吓那些欺负主人的坏人，谁料体内的黑气日益壮大，逐渐反过来控制住了它。

方宁梅听到这里，哪里有不明白的道理？追云……都是为了她啊！！她这才从震惊中找回力气，踉跄着爬上前，颤抖着手抱起追云的脖子，让奄奄一息的它头部靠在她的腿上，这是它小时候最喜欢的姿势。感觉怀里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她心头升起无助和绝望。

谁，谁能来救救它？

她泣不成声，仰着头哀求眼前的少女：“小仙姑，小仙姑，求求你，放过追云…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追云的眼角落下一滴滚烫的泪来，沾染了她的衣衫。

姜念念叹息一声：“它的身体已经被黑气腐蚀，无力回天了。”即使是瑞兽，也承受不了这诡异黑气的长时间侵蚀。

让人细思而后怕的是，黑气似乎分成了很多分身，它们寻找宿主，以负面情绪为养料，不断壮大自身。

方宁梅闻言爆发出一声悲痛至极的恸哭，她什么也没有了，唯一陪伴自己的追云，也要永远地离开自己了。是她害了它，她早就应该放它自由！它应该在绿水青山里自由自在地奔驰，应该在山涧里最清澈的溪流里嬉戏，它应该远离尘世的污浊与丑恶，永远地当它无忧无虑的瑞兽，而不是一生被困在这看不到旷野的深宅大院，以这样痛苦的方式死去！

仿佛读懂了主人心中极致的痛苦与后悔，追云艰难地动了动头，轻轻贴上它的主人一直止不住颤抖的手。

主人，不要哭啊，追云不后悔，能够陪着主人，就是追云此生最大的幸福了。

可惜，可惜不能陪主人更久了……

“仙姑大人，您能不能答应我，在我死后，把我的皮取下来，送给主人。戴上我的皮，主人就可生儿育女了，这样，她的夫君会好好待她……”没有了婆母和姨娘，也没有人会为难主人了，主人会幸福的。追云的声音在姜念念脑海中响起。不知为什么，它感觉眼前的少女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

“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你应该把选择权，交给方夫人自己。”毕竟，那是她自己的人生。

况且，就算方夫人真的可以生儿育女了，薄情寡义如郑老爷，就真的会如刚开始一般爱重她吗？

姜念念将追云的话转述给方宁梅，她反而笑了，只是那笑挂在她妆容杂乱，泪痕遍布的脸上，决绝又温柔：“追云，不要为我担心，不要再为我牺牲。我不会再留在郑府了，我带你走。你想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