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屋子里，林吹棠仍然是神色木然地趴在林吹棠的棺材上，一动不动。

顾西洲试探地开口道：“师姐……刚刚冯老板跟我商量，师父的身后事，不如还是安排在汝南县，如何？”

他本以为她不会回答他，可是没想到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林吹棠还是开了口。

她道：“好。爷爷一直都很喜欢那里。他说那里离武当很近，离江湖却远。如果能够在那里长眠，想必他也会开心的吧。”她的声音虽然还带着狠狠哭过的沙哑，但是似乎情绪已经冷静了许多。

但顾西洲仍然敏锐地察觉出了她表现的反常。可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大堂里找了个地方坐下，和林吹棠一起沉默地守灵。

天黑之后，冯宿派人送来了晚饭。

林吹棠没有什么胃口，只好歹吃了两口。她盯着顾西洲看了一会儿，道：“吃完你就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顾西洲却摇摇头道：“我还不累，我陪师姐在这里守着就好。”

林吹棠收回视线，平静地道：“我不用你陪。你若是不回去的话就留在这里陪着爷爷吧。我有点累了，想回去歇一会儿。”

顾西洲想了想，道：“也好，师姐累了就去休息吧。”

林吹棠“嗯”了一声，也没对顾西洲的那句“回去泡个热水澡，当心感冒”有什么反应，自顾自地离开了大堂。

顾西洲知道她心里怨恨自己之前拦着她，也知道林吹棠不会那么简单地就死心放弃报仇。现在她找理由想支开自己，大约也是为了等到夜深无人注意到她的时候去追那个黑衣男人。

她一贯是把想做的事写在脸上的，即使现在试图掩饰，也是破绽百出。

寒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吹得那几盏孤灯的光微微摇晃，也吹得顾西洲打了个哆嗦。他有点想念房间里柔软的床和厚实的被子，想泡个热水澡再美美地睡上一觉。他好不容易离开思过崖，已经近三年的时间没有好好在屋子里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他有点冷。

身上淋雨湿透的衣服早就被体温烘干了，但他还是有一种明天会得风寒的预感。他此时此刻是真的希望林吹棠今天晚上可以安安分分地，至少安分到沈湘月回来。到时候再随便她怎么胡闹都行——反正那时也不用他再管她了。

顾西洲又从林吹棠想到了林执白。想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想他的爱管闲事，想他武功这么高，怎么会就这么轻易地死掉了……还死得那么惨。也不知道身体在哪里。

是不是要找到身体才能下葬呢？人家不是都说要是尸骨不全，那死者的亡魂就难入轮回的吗？他是武当的，也不知道道教有没有这种说法。如果有的话，抓紧时间去找另一半的遗体比较好吧。不然到时候□□真的腐化成了一摊白骨，又如何能认得出来到底是不是他的呢。

顾西洲坐在灵堂里漫无目的地想了很久，直到财神阁负责打更的人手里的梆子响了三声，他才回过神来，离开了大堂，起身向着他所住的厢房院落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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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下了近一天的雨此时已经小了许多。

顾西洲回到他们所住的院子时，林吹棠房间的灯是亮着的，但是窗户上并没有映出她的影子。

顾西洲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敲了敲门，不出意外地并无人应答。于是他便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子里果然已经空无一人。

要去追吗？顾西洲很犹豫。

他已经很累了，真的很想去休息了。而且，他很清楚一件非常想做的事却始终没有机会去做是一件多么遗憾的事，他或许不应该剥夺林吹棠寻求真相的权力，他应该相信她是做好了遇到危险乃至于死亡的准备的。

可是他也还记得，林执白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西洲，你很聪明，于武学一道很有天赋，学东西也快，这是你的长处。”

“……你师姐性格任性莽撞，你不要由着她胡来，更不可跟着她一起胡来，你明白吗？”】

顾西洲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的是像头没有方向的牛一样被这爷孙俩牵着鼻子走。

他从屋子里走出来，顺着白天林吹棠离去的方向，又一次地追了过去。

现在比起白天，雨已经快停了，视野范围内也清晰了很多。但是这次林吹棠的离开是下定了决心的，顾西洲也不得不拼尽全力使出轻功去追。

他很确定林吹棠不会往别的方向去，但是长时间的寻找却不见人影还是让他有些焦虑。不过好在，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终于隐隐约约地在密林深处看见了前方那个穿着一身黑衣、梳着两个辫子的熟悉的身影。

他连忙加快速度想要上前，但是林吹棠显然也已经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同样加快了步伐。

“师姐！”顾西洲见状，便想用沈湘月已经回来了为借口，骗林吹棠停下。但是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全，就见林吹棠面前寒光一闪，一柄大刀直直砍来。“师姐当心！”他连忙喊道。

林吹棠也吃了一惊，连忙侧身闪避，却还是被划伤了手臂。不得已停了下来，捂着伤口，警惕地看向来人。“你是……”

顾西洲也赶了上来，他站在林吹棠的身边。望着面前这个穿着一身青色，衣摆还绣着鲨鱼花纹的中年男人，皱着眉道：“聂帮主？”

聂开冷冷一笑，道：“你还记得我？哈哈哈哈哈，你是该记得我，记得这个即将取你性命的人。”

顾西洲“啧”了一声，见聂开形若疯魔，心里知道此事怕是不能善了，但还是尽力周旋道：“不知聂帮主深夜前来找晚辈有何事要指教？不如晚辈先跟聂帮主离开，找个安静的地方详谈。但是还请帮主让我师姐先回去。不然我怕沈师叔会担心，过来寻我们，打扰了我和帮主的谈话就不好了。”

“沈湘月。哼，你以为我怕他？”聂开挑了挑眉戏谑地道，“他不是去追那个黑衣人了吗？我在这里等着你们落单等了这么久，亲眼看着他都快跑到梁州的地界去了。怎么，你不会要告诉我他在附近吧。”

“我知道聂帮主一直觉得聂少帮主的死与我有关，我也愿意跟帮主去查明真相。但是我师姐确实是不相关的人，聂帮主带着她不也是累赘吗？”顾西洲道。

聂开道：“怎么？这个时候知道怕了？这小丫头在武当山上的时候，不是伶牙俐齿得紧吗？”

“谁怕你了，你这么个是非不分的人也能当一帮之主，当真是世间罕闻。”林吹棠对着聂开嘲讽了一句，又对着顾西洲道，“顾西洲，你也不必在这里逞英雄，我也不需要你救。你要是能少碍点我的事，我才是真正地发自内心地感谢你呢！”

她说完，便抽出手中长剑朝着聂开冲去。

“来的好。”聂开喊道，也同样举起刀来应战。

虽然之前遇见的聂祥和他那几个侍从只会些三脚猫的功夫，但是巨鲨帮能够成为江湖会的一员，自然有它武功的独到之处。顾西洲面对聂开不敢大意，也拔出剑来想助林吹棠一臂之力。

但是林吹棠察觉了他的意图，立刻转过头来喊了一句：“你走开，我才不用你帮忙。”但她本就不敌聂祥，此刻又一分神，眼看聂祥的刀就要砍中她的脖子。顾西洲连忙上去想拉开她，但是林吹棠却不肯听他的。顾西洲情急之下只能拔出剑来硬挡下聂开的这一招。

“咣当”一声，聂开这一刀终究没有砍到他们，但顾西洲手中的剑也被断成了两截。他拉着林吹棠飞快地向后退了三步，“快走。”他急声道。

林吹棠还在跟他赌气。顾西洲只得道：“你就算不怕死，难道也不想给师父报仇了吗？快走，离开这里。你接下来要去哪里我都不拦着你！”

“这是你说的！”林吹棠听了他的话，这才肯运起轻功跟着顾西洲向后撤去。

“还想往哪里跑？”聂开挥舞着刀也追了上来。顾西洲手中没有武器，无奈之下，只好在林吹棠的怒目而视中夺过她的剑和聂开交起手来。

聂开到底是一帮之主，武功总还是有两把刷子的。顾西洲勉强和他打个平手，林吹棠站在一旁焦急地看着，虽然心里气他多事，但是此刻也不能真的丢下他不管。她捡起顾西洲扔在地上的那半截断剑，也从聂开背后向他袭来。

但她远不是聂开的对手，在这里参战，顾西洲又不得不分心顾及她的安危。他现在只希望林吹棠能赶紧离开这里，哪怕不是去找救兵，哪怕是去追那个黑衣人，也好过在这里逞强。

他看得心里着急，手中剑气更盛。聂开正面接下顾西洲的攻击，却被他的力道震得手臂一麻，手里的刀竟然握不住掉在了地上，被顾西洲趁机一脚踢开数丈远。他恼羞成怒，反手一挥，一掌狠狠地打在林吹棠的胸前。

林吹棠连人带剑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然而她的身后，正是一座深不见底的悬崖。

顾西洲也顾不得聂开了，他连忙扑过去，将将来得及拉住林吹棠的手。他伏在地上，咬着牙把她向上拽，道：“师姐，拉住我，别放手。”

“可……”林吹棠仰着头，视线所及之处，正好能够看到狞笑着走过来的聂开。

“顾西洲，小心你背后！”她焦急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