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93章

“我只是误伤。”顾西洲平静地望着她道。

“我不信。”邵玉道，“你那么厉害，你无所不能。如果你不想杀他的话，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顾西洲抬头看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没有了阳光的映照，四周的环境也像是被打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变得昏暗了起来。眼见大雨将至，他对邵玉道：“回去吧。我送你和卲盟主回去。”

邵玉挣扎着向后退了两步，仰着头看着他，眼睛中满是痛苦地道：“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敷衍我？你回答我的问题！”

“我没有敷衍你。”顾西洲道，“我只是无话可说。你觉得是如何，便是如何吧。”

“所以你连找个理由来骗我都不愿意，是不是？”

“你不需要这个。”

“我需要。顾西洲，我需要。”邵玉哭着道，“我不能接受我喜欢的人杀了我父亲这件事。我知道是他先对不起你，先伤了你。可他毕竟是我的父亲，我没有办法因此而厌恶他，而且他也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了。可我也不想恨你，也不想像我父亲说的那样杀了你替他报仇。所以求求你，给我一个理由吧，给我一个让我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顾西洲道：“自欺自人没有意义。一件事情是好是坏，在不同立场的人眼里，本来就是截然不同的。我该说的话，也已经都告诉你了，邵小姐愿意怎么认为，都可以。”

“就算我会因此而恨你，你也无所谓吗？”

“……”连顾西洲自己，都觉得在此时将无所谓三个字说出来，未免太残忍了些。于是他叹了口气道：“马上要下雨了。趁现在离开这里比较好。”

“你走吧。”邵玉闭上眼睛道，“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顾西洲想了想，也没有再劝什么，只是道：“好吧。那我让武林盟的人过来接你。”他走到卲坚的身边，从他的胸前把春水剑拔了出来，用力一挥甩掉剑上的血渍后，才把剑收回到剑鞘里，运起轻功，两个呼吸之后人就已经从这里离开了。

邵玉呆呆地望着地上溅起的一连串的血点出了会儿神，直到天上又一次地响起闷雷声，她才如梦初醒。看着卲坚苍白的肤色和胸前狰狞的伤口，邵玉不知道武林盟的人什么时候会找来这里，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样处置他，还会不会让他安稳地下葬。

她想要带着卲坚离开这里，远离这所谓的江湖，找一个没人知道这些往事的地方，过简简单单的日子。她会尽她所能地替人治病，日行好事，只盼着能为她的父亲洗刷罪过，来世可以做一个清清白白的人。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颤颤巍巍地扶起了卲坚，但是马背对她来说还是太高了，她没有办法顺利地把他安置在马背上。

这场突如其来的雨终于开始下了起来。微凉的雨点打在邵玉的脸上，一滴两滴，在她抬头望向天空的时候，又瞬间连成一片，瓢泼似的撒了下来。不消片刻，她的全身都已经被雨水打得湿透，卲坚身上脸上的泥与血也被冲洗得干净，就连地面上的血迹，也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在这里发生的那些事都可以随着证据的泯灭而一起消失殆尽一样。

雨水模糊了邵玉的视线。她脚步不稳，连带着被她扶着的卲坚一起跌倒在了地上，她只能无助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切，眼泪与雨水混在一起，再也难分彼此。

忽然她的肩膀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扶住，邵玉僵硬地转过去身去，麻木的眼神在看到来人的时候，多了一丝委屈和痛苦。她对着面前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满腹心酸地喃喃喊了一句：“师父。”

“玉儿。”老人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别坐在这里了，当心着凉。和为师回去吧。”

“师父。我的父亲，他……怎么办？他伤得好重，您看看。您医术高强，一定能救他的，是不是？”

“玉儿。你刚来到药王谷的时候，为师给你上的第一课，你可还记得？生死有命，医生也只能尽力。能救到人，不求感激；救不到，只要全力以赴，也可问心无愧。”

“可师父……这是我的父亲啊。我母亲去世的早，我从小未能见她一面。如今父亲又就这样死在了这里，我在这世上再也没有家，没有亲人了啊。”

“玉儿，哭吧。哭出来，就好些了。”老者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邵玉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地扑到他的怀里，原本以为已经流干了的眼泪又从一次地夺眶而出，她放声大哭了起来。

“我知道你难过，但是人死不能复生。谁说你在这世上没有家的，药王谷就是你的家。师父答应你把你父亲一起带回去，就葬在谷外的那个桃花树下。今后只要你想他了，一抬头就能看到他，好不好？”

“师父。”邵玉闷声道，“你心里是不是……也恨他。他做了那么多的错事，害死了君前辈，还强迫你收了我做徒弟。这些年，我是不是，也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恨不恨的……君珏已经死了那么久了。现在卲坚也死了，都过去了。”老者摇了摇头道，“至于你，玉儿。我是真的觉得你在医道上有天赋，才收你做徒弟的，否则卲坚再用什么手段，也是白费心力罢了。学医最重要的三点——天赋、努力以及治病救人的善心你都有，卲坚做的事，你也是毫不知情，我何必因此而迁怒于你呢。”

“师父，对不起……”

“不说这些了。”老者拍拍她的肩膀道，“走吧。出来了这么久，我们也该回谷去了。”

——————

“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

顾西洲寻声望去，只见从屋檐下方“咻”地一下冒出个小脑袋来。她站在木梯上，举起右手来伸到顾西洲的面前，手上还握着一个巴掌大的酒坛。

顾西洲被她唬了一跳，连忙一手接过酒坛一手扶住她的胳膊道：“快上来。扶好梯子，这样危险。”

等星沉借着他的力，顺着梯子爬到了醉仙楼的屋顶上。她坐到顾西洲的旁边，拍了拍手里并不存在的灰，漫不经心地道：“事情都办完了？”

“你怎么知道我出去过？”顾西洲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把目光移向深蓝色的天空，看着天上时明时灭地闪烁着的星星问道。

“猜的。”

“那你不如再猜一猜我去做什么了？”

“不猜。”等星沉干脆地道。她从他的手里接过她的酒，拆开酒封问道：“有杯子吗？这可是小酒从巴蜀运回来的，听说是要献给皇帝老头的。我找他要了一坛，好喝的话，我们就把剩下的也扣下。”

顾西洲从一旁的托盘上取了两个干净的杯子递给她道：“不要贪杯为宜，多饮对身体无益。偶尔一尝，一饱口福也就是了。”

“我知道。”等星沉道，“如果不是见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喝酒，我也想不起它来。”

顾西洲笑道：“那倒是我的不是了。不过明天我就要离开了，应该短时间内不会再勾起等小姐对这些杯中物的想念了。”

“你接下来要去哪儿？”等星沉问道。

顾西洲道：“卲坚说林执白的遗骨就在太行山上。我要去一趟，把他带回武当。”

“嗯哼。”等星沉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句，然后道，“好吧，确实是一件对你来说重要的事。”

“那你呢？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你这里没事了，我自然也要回去了。最近天气凉爽些了，可能出门去河西或者江南转转？谁知道呢。”

“如果你没什么要紧事要去做的话，不如和我一起去太行山吧。”顾西洲状似不经意地邀请道，“离这里不远，风景也不错。”

“我？”等星沉指了指自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这不太合适吧。我又不认识林执白。你是去收殓的，我跟着去玩，恐怕会有所冲撞吧。”

“你在意这个吗？”顾西洲道，“他活着的时候都不能做什么，更何况现在早已是一具尸体。收不收殓不过都是做给活着的人看的。这江湖上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因这因那地死去，如果都有灵魂的话，这片土地上哪里还有活人落脚的地方。”

“那你觉得，人死了之后不会有灵魂的存在吗？”

“我不知道。”顾西洲摇了摇头道，“毕竟我还活着。”

等星沉闻言轻笑了一声，然后道：“那倒也是，毕竟我们都还活着。不过我说的冲撞，也是指的活着的人。你带林执白回武当，恐怕也会遇到你的师叔和师姐吧。我就不跟着去，打扰你们的哀思了。”

顾西洲喝了口酒，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人都死了那么久了，再怎么样的悲痛，也都该渐渐淡忘了，更何况是我。”

等星沉沉默了片刻，也将杯子里的酒饮尽了。出乎意料的辛辣呛得她咳了两声，对着顾西洲嘟囔了一句不如你酿的酒好。

顾西洲笑了笑道：“你若是喜欢，我明年春天我就再埋上两坛，等到秋天的时候我们就又可以有酒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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