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第127章

“我只以为她是个不正常的，却没想到你也是个疯子。”齐犹知长叹道，“你们两个真的是一类人。一样的聪明，一样的心冷，一样的不把命当命。”

“我倒不这么觉得。”顾西洲道，“我和星沉，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两种人。”

他自从七岁那年，被林执白从云来客栈带回林府之后，那个真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对自己的未来有所期待的顾西便就已经死了。

留下来的这个顾西洲，是不喜欢林执白，却因为贪图安逸而留在了林府；是厌恶束缚向往自由，却又舍不得抛下安稳的生活而主动带上面具周旋于各种人之间：是心有戾气恨不得所有对不起自己的人都从这个世间彻底消失，却又不敢违背礼教道义随意杀人，害怕因此而承担后果。

他早就被动地接受了规训，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同化。

他不是一个好人，却也再做不了一个坏人。

他在这种旷日持久的矛盾中从挣扎到放弃，再到无可奈何地被撕裂。一个人的时候，他感到空虚孤寂，身处人群之中，他又仿佛完全失去了自我，为了达成目的，一言一行，都要反复琢磨算计直到万无一失。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又没有改变的勇气，只能与这样淤泥一般的江湖世间一般沉沦。有的时候只要一想到，要做这样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人直到死去他就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就好像他的人生像一团柳絮，无人在意的出生，漂浮，直至死去，也无法在这个世上划下一丝的痕迹。

但是等星沉却不一样。

或许是她这十数年已经将这一辈子中存在的苦难融在一起经历，它们来得太密太急，将她这个人拍打得如同狂风席卷后的海岸，一望无际，却也空无一物。自那以来，她早已学会不让自己不再执着于任何人或物，善恶、好坏、爱恨，也都再与她无关。

顾西洲很清楚这一点，也知道自己要将这样一个人从她的自成一派的世界中拉出来，将爱恨这种情绪还给她，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但他总要试一试。

“我认识她，比你更早些。那时候手下的人来报，说四方剑派惨遭灭门，但现场却并没有剧烈反击的迹象，怀疑是五毒教下的手。于是我便连忙赶了过去，想要找一些能够排上用场的线索。”齐犹知狠狠地灌了一口酒道，“推开无人看守也没有上锁的大门，我就看见等星沉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片尸横遍野的地狱里。她那时还是个半大的小姑娘，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既不惊慌，脸上也没有快意。当时我只以为她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便想着趁热打铁，把卲坚和五毒教勾结害死她全家的事告诉了她，想哄着她借助她手中财神阁的力量来向卲坚复仇。”

“可你猜，她听完这些话之后，说了些什么？”

“什么？”

“她说：卲坚是武林盟主，你想要向他复仇，就算我肯帮你眼下也做不到，要耐心地等才行。更何况，我也没有帮你的义务。你千里迢迢地跑来这里，又跟我说了这些话，看起来若论报仇，你比我要急的多，不是吗？”

顾西洲低头轻轻一笑道：“倒像是她的风格。”

“当时我只觉得，这个小姑娘确实有意思。可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我才知道，我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她的心是冷的，或者说，她是没有心的。她能给你多少，从一开始就原原本本的告诉你了。后面就算你再跟她相处十年、二十年、一百年，有感情的也只会是你，不会是她。对我是这样，对侍剑也是这样，对你……”齐犹知自嘲一笑道，“对你或许会有不同吧。我是真的没想到，你竟然能劝她吃了那颗还魂丹。看来你的孤注一掷，也并非只是匹夫之勇。只可惜，我下不了你这样的狠心。”

“齐兄，你喝醉了。”顾西洲起身道，“回去休息吧。”

“你也不必不爱听。反正事到如今，我也是没可能威胁到你的。眼下我说的，不过就是一个试图装成毫不在意的样子却失败了的家伙的牢骚罢了。”

晚春深夜，花前月下，顾西洲看着眼前这个似醉非醉的男人，依稀还能找到他少时意气风发、光风霁月的影子。只是这些年物是人非，为了报仇，他把自己变得斤斤计较、疲于算计，只是眉宇间，还能看出几分印在骨子里的恣意潇洒。

顾西洲见他如此，心中也不免生出些许感同身受的悲凉。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齐犹知的肩膀道：“江湖广袤，人生遥遥，以齐兄的眼界胸襟，总会找到与自己相投的人的，又何必局限于过去呢。”

齐犹知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道：“世上人千万，得一定交难。这话，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吧。”

顾西洲闻言也沉默。

齐犹知拍了拍他的胳膊道：“罢了，你虽然人留在这里陪我喝酒，心思却早就从这里飞走了。我也不做这个恶人，硬留你在这里了。你且去吧，让我自己坐一会。”

“夜深露重，齐兄也早些休息吧。”顾西洲道

“知道了。”齐犹知笑着拎起酒坛摇了摇道，“剩的也不多了，我喝完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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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星沉一怔，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道：“你要问的，是这个？”

顾西洲点点头道：“你刚刚答应我的，只要我问了，你便一定实话告知的。”

“可我是以为……”等星沉喃喃道，“难不成是刚刚小酒都跟你讲了？还是你自己早已经猜到了？那也不应该啊，就算你早就知道了，应该也会想要确认一遍自己的思路是否是对的吧。”

顾西洲道：“我自然是想知道这件事的起因经过，但是如果有什么一定要知道答案的问题的话，那么便只有这一个了。星沉，你答应我会认真回答我的，不要扯开话题，我记性很好，不会忘记的。”

“我，我没有想扯开话题……”

“那你便回答我。”

“但是其实你看，喜欢什么的……”

“有，还是没有。”

“有没有的，其实也不重要吧。我们在一起，相处很合得来不是就……”

“很重要的。”

“可是我……”

顾西洲叹了口气，垂下眸子，苦笑了一声道：“你既如此说，我大约也能猜到你的答案了。其实你也不用怕我会因此难过，没关系的。闯入少林寺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等星沉如何不知道他这是故意以退为进，好骗自己为他心疼。可是即使知道他这落寞的神色恐怕大半是装出来的，但她却还是忍不住心里一软，嗫喏道：“其实也不是不喜欢的……”

“不是不喜欢……那是什么？”

“……”

“嗯？”

“星沉。”顾西洲坐到她的身边，轻轻将温热的手掌覆盖在她的手上，映着柔和的烛火发出的摇曳的光亮的那双凤眸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道，“不是不喜欢，那是什么呢？”

“喜欢。”等星沉肩膀一松，像是终于被他捉在掌心，逃无可逃的小兔子似的，终于泄了气，放弃了挣扎似的低声道，“……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星沉。”顾西洲探出身子，轻轻将她搂进怀里，喟叹道，“得你这一句话真是不容易。不过却比其他什么都值得。”

等星沉抵着他的肩膀轻轻闭上了眼睛，半响后闷声道：“不想理你了，你欺负人。”

顾西洲轻笑一声道：“不欺负你。只是因为实在想听你一句真心话……我答应你，只这一次。有你这一句，便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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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光轩屋子陈旧，院子也狭小，除了等星沉现在住的那间正房之外，连一间能住人的厢房都没有。之前侍剑为了方便保护她，也是只能是在屋子里打个地铺，屋子狭窄得连一张多余的床都摆不下。而且这里原本是用作柴房，为了安全避火，位置偏僻，终年不见阳光，阴暗潮湿，也不利于养病。

因此在等星沉稍好一些，能够下地了之后，顾西洲便和她商量，要不要搬去一个好一点的院落修养。等星沉原本对这宅子有些心结，但是经此一事后，也释怀了些许。再加上顾西洲照顾她的这几日晚上连个休息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趴在圆桌上勉强小睡片刻，等星沉看了也不忍心，便也就答应了换院子的事。

不过好在齐犹知在接手财神阁之后，将这里大幅度的翻修过了，便找了一间清雅静幽的，帮她搬了进去。等星沉盯着楹间上挂着的空荡荡的牌匾看了一会儿，齐犹知正好拎着箱子进来，见状解释道：“当时事情多，没人住的地方，起名字的事便就先搁下了。如今你搬进来，自然是好取个名字的，日后也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