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偷得浮生

有狂风呼啸在高山上，轻易地在溪水上激起波纹，又从林间穿过，树枝交错击打，簌簌作响，却在山腰处突的打了个旋，似是碰到了无形的屏障，择路而去。

视角拉高些，仍是看不清山上的光景，山上山下以山腰为界，已然泾渭分明。

不过若是绕过那层屏障，寻着间隙上去，可以听见清脆的声音，是拳头与空气摩擦产生的破空声。

“嘿！哈！”

一名留着利落短发的精壮少年，兀自在树木中练着拳，秀气的脸颊随着每一次用力出拳而抖动。

他在此练拳已经有些时辰，汗水浸湿的上衣被随手挂在树杈上。

“徒儿，要不咱还是歇会再练吧？你这快练了一下午了。”在少年一旁观察许久的道人开口道，声音不大，却能压过少年的练拳声，直达少年脑海深处。

只观此道人，侧身仰卧在花草树木中，道袍着地却片尘不染，丰神俊逸，长须飘动间隐有韵味流转，凡夫俗子一时竟不可睹其真容，即使见得也是稍纵即忘。

反观这少年拳法只是稀松平常，下盘晃动根基不稳，拳虽快然而未能达到最快，下身长裤早已湿透，脚踏布鞋满是脏污。

这道人开口得也恰到好处，少年此时面色铁青，呼吸急促，体力用尽，正是休憩的时候。

少年收拳站好，他这拳法尚未小成，但他也知道急功近利不可取，摇头道，“两个时辰罢了，只是可惜这次也没能突破那层关隘。”

道人一抬手，空气中有肉眼可见的水汽浮动，“不急，须知天命自然。”

少年任由水汽擦拭自己的身躯，他是知道这道人的性子的，没有多说什么。

犹见这少年稚气未脱，可举手投足间沉稳有力，不见同龄人常有的欢脱和轻浮，只看这份气度反而分不清他与道人孰长孰幼。

他一把捞下上衣，顺手搭在肩膀上，树叶被他扰得摆动不已哗哗作响，此声过后，原本静谧的树林又回荡起鸟兽的声音。

柔风从耳畔吹过，少年感到一丝凉意。

道人不知何时站到少年身旁，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臂膀，笑道：“为师做的不错吧。”

脸上洋溢的笑容等待着夸奖。

明目张胆地藏私，还自称为师……少年暗自腹诽。

他也不怕这道人会听到他的心声，他知道那日正是道人听不了他的心声才收的他为徒。

少年全身上下过度锻炼的后遗症生起，手臂酸胀得只能由其随风摆动，虽然强撑着站立不倒，只是脸色苍白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

道人自然心知肚明，嬉笑道：“怎样，要不要为师帮忙？”

“不必了，多谢师尊。”少年皮笑肉不笑地硬生生从口中挤出这几个字。

这句回答自然也在道人的预料之中，他无声笑了一阵，开口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好，好得很啊，不愧是我的好徒儿。”

话音刚落，忽的狂风大作。

少年膝盖抖动，再也强撑不住，软到在地，堪堪避免了脸着地的结局，因为吃痛险些发出惨叫，紧抿着嘴，无声地抗议着。

林间徘徊的鸟兽，都被这阵无源的大风赶走，一时之间，树林丛中重回寂静。

道人眼中光彩夺目，周身星斗流转，披云霞，锦绣起，锋芒尽现，神人再世。

“如何？”

这一瞬，少年只得放下仅有的倔强，闭眼道：“有劳师尊了。”

他细细感受着身体中传来的如同虫豸啃食一般的痛苦，咬着牙防止哼出声。

道人曾经告诉过他，如果他能挺过比这更甚千倍的痛苦，就可以帮他武道大成。

少年每次听闻都嗤之以鼻，只想说一句，你来试试。

道人气势收敛，重归自然，朗声笑道：“你应晓得江湖险恶，为师只是叫你学个乖，毕竟离了山门，为师可护不住你。”

我看你只是懒得护吧……

少年心思不敢表露，谁知道这人来疯的师尊又会整些什么花活。

“弟子省得。”少年顺着道人的话语说道。

“我知你心有不甘。”道人踏足虚空，负手长叹，“只是为师走的这条路你走不通。”

他转过头偷瞥了眼少年，继续说道：“真的不是为师懒得教哦。”

这句话就不必画蛇添足了……

怨不得少年心存不甘，他被收为弟子已然三年，可每天面对这些神仙法术，却求而不得，只能学些俗世武功熬练身体，更别说还有一个喜欢炫技的师尊总是给他增添莫名的焦虑。

道人语重心长，徐徐道：“须知道法自然，你不够自然，所以你入不了这门，今生今世。”

少年无言许久，喘出一口浊气：“弟子知道。”

道人喜笑颜开，眯起眼，捋了捋银白的胡须：“知道就好，而武亦能通玄，虽是笨了些，但不需要多余的慧根。假以时日，必有所为，不过不会有为师这么强就是了。”

您就变着法子说我笨呗。

少年心存侥幸，开口问道：“何时能成？”

道人装模作样地掐指算了算，又仰面看天，艳阳高照，最后长叹一声:“不急，天机不可泄露。”

我就知道......您老什么时候算出来过。

少年咽了口唾沫，用试探的语气问道:“您不是说过您算不得我吗？”

道人似是被拆穿，涨红脸，恼羞成怒道:“山人自有妙计，你懂什么。”

我寻思您这也不够自然啊......

少年对仙术久久无法释怀。

为了防止这不肖徒再来拆台，道人提高了声音，呵斥道:“既然休息够了，那就再练练吧。”

少年从地上弹起，挥动几下拳头，又踢了踢腿，果然酸胀感已经消失。

“正合我意。”

林子里又只剩下少年一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