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棍一枣

喝了酒，又捏了盛子恒，姜芮再回到宫殿里稍作休整，真是直接睡下，连半点梦都没有做。再睁眼醒来后，她坐在床边沉吟：“怕是以后每日睡前要小酌一杯。”

太过好眠，差点起不了。

她换上青纱中单，套上翟衣，佩凤冠。女子没有朝服，她一向是以礼服上朝。这是对文武百官所在朝堂的敬重，也表明了她地位。

先前孝期时另行配服，整体以素色为主，如今出孝期后，青底五彩饰。除了皇帝和小皇后有权穿得比她更华贵些，其余人最多与她平级。而以她受宠程度，即便是穿戴到皇后等级，除了摄政王和礼部之外，也没几个敢多说什么。

她闭上眼任由桃兮折腾，再睁眼时，镜中女子已高高在上，矜贵不可言。

她起身从长公主殿出门，在天尚且朦胧间，赶到了早朝朝会之上。

百官入内，皇帝和长公主入席。垂帘听政，她的位置可比别人好太多。她有位可以坐，而……她视线落在淡漠站着看不出神情意思的摄政王身上。

他还没位置坐。

幼帝高坐帝位，本该先说一句：“诸位有事上禀。”今日他一改常态，用尚且显稚嫩的声音故作威严开口，“朕先说一事。昨日朕找盛卿、首辅与两位尚书大人，商议了一事。”

这话一听就听出了关系远近。

“朕打算在江南建一行宫。”幼弟这么说了一声。

姜芮自是看到了好几个大臣当即有话说，恨不得将手里长长的笏板砸到宫殿中央。她唇角上扬，预料到了接下来朝堂之上能够有多喧哗。

小皇帝一样看了出来，偷看自己姐姐和摄政王。在瞄见一个在笑，一个脸色没变后心中大定，莫名有了信心：“朕知道你们想说什么。费用从私库出，宫女太监以及侍卫，朕都有所考量。朕出生在京，远在北方，对南方百姓一向只能通过诸位与远在南方的官员。不是朕不相信诸位，只是有些话，朕只能在民间听见。有些事，不去民间，朕难与百姓感同身受。”

姜芮想，小皇帝大约昨天想了一个晚上该怎么说。小家伙坐在皇位上，尚且微小，却支撑起了帝王威严，勤勤恳恳做帝王该做的事，并尽可能向先贤学习。

就和姜芮猜测这般，很快有臣子出列，叨叨说起江南行宫这事有多离谱。归根到底，就是太麻烦。百官不想坐个十几天船到另一个地方去办公。

另外有官员出列，举例了皇帝出宫惨遭刺杀等等事，义愤填膺唾弃刺客的同时，也表达了对皇帝安全的担忧。

这些官位不算高的官员说得兴起，而真正的高位几人，一个个藏在笏板之后，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坦然得好似半点不操心这事一般。

姜芮看向了首辅赵建贤。赵建贤年岁快过半百，在朝廷内外常是笑容迎人。他颇为好说话，做事利索，有主见且不会太逾越。在结交臣子方面，他很是擅长拉拢人。

拉拢人自是要钱财。赵建贤出身并不是在什么富裕之家。朝中给的钱财当然不够他如此攀爬。靠着一门好婚事，他一跃成朝中新贵，并在父皇在位时，终成父皇亲自为幼帝挑选的最合适首辅。

这样的人，容易让她放下警惕，浑然没想过领头叛变的人会是赵建贤。尤其是他在朝堂上对外敌一向是主战的。

她缓缓垂下眼，敛去眼内情绪。她犹记得自己外强中干护着弟弟，在敌营中看着这位曾经的首辅与敌人谈笑风生。是的，他既可以在这朝堂上谈笑风生，也能在敌营中与敌人谈笑风生。

他天生就是向上爬的料，为了一条命和足够的钱财，家国人脉，一切都可被他用来利用。他或许追求过流芳百世，可更多时候追求的仅为活在当下。

她要他死，又不要他那么早就死。她要看看还有哪些人与这人一样，是朝廷上下她从未察觉到的蛀虫。

小皇帝和官员争着：“朕不是为了玩闹而下江南！朕知道，近来海寇频发。朕还想去沿海看看朕的将士！御驾亲征可以大涨士气。朕下江南也能！”

瞧瞧，多好的小皇帝。他就算有心玩乐，那点心最多占一成。在他心里，确实是比在场任何人都看重天下和百姓。他天生仁慈良善。

好人让皇帝做了，长公主当然一直站在皇帝这边。姜芮在珠玉帘子后缓缓开口：“众卿如此反对，到底是因为众卿说的那些忧虑，认定是弊大于利，劳民伤财。还是心中嫌麻烦，又或者是，认为陛下无法堪当大任，即便是下了江南，也无法看出江南治理有哪些地方需要精进？又或者，是想要掩盖哪位官员其治理徒有其表，不可实看？”

顿时有看不上长公主的官员跳出来说：“殿下何出此言！如此辱臣，实在令臣等心寒。吾等臣子为陛下殚心竭虑——”

话一长串还没能说完，上面皇帝在三年上朝，早发现这些官员喜欢吵架跑题，顿时开口：“别夸你自己了，朕想办行宫，是为了更好治理天下。若是中间有问题，不正是让你们百官想办法解决的吗？不然要你们这些臣子干什么？在朝上吵架吗？”

这官员一噎，对峙长公主的话当即卡在嗓子眼。

偏生以前恶人常常只有让摄政王做。如今姜芮心早已和当年体恤百官，试图替皇帝拉拢百官的长公主不同了。

人啊，就稀奇。你好生对待他们，他们蹬鼻子上脸。你非要给他们一个棍子一个枣，他们才会感激涕零，深觉你是颇有治臣能力。

姜芮落井下石，轻飘飘说着：“是啊，只会在朝上吵架，只知反对，说不出个一二三做法来更好处理事情，这等官员留在朝上不过是吃空粮罢了。再有下回，直接革了职换人上来。明年科考，想来也有新臣子填进来了。”

百官内心一肃。

有不知死活的官员当即站出来，正准备弹劾长公主这等逾规行径，却见摄政王出列发声：“臣以为此事是该交给礼部户部协同处理。既陛下有意，臣愿举荐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