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天生聪颖不代表生而知之

姜芮在经历过一辈子，深刻明白一点。

天生聪颖不代表生而知之。她身为长公主，被养在父皇身边，仅是比旁人可以听到更多，见到更多。要是天下有另一个比她更加聪颖的人，难道不能比她做更好吗？

她自是因为明白，所以很快在看了处州府的黄册后，很快招了人，让人把相对应的鱼鳞图册一并找来。鱼鳞图册比宫里的地图更详尽描绘了地方田地、山川河流等地形情况。

搭配着来看，她自能够将这些地了解得清楚。

只是修渠不是她所学，等她大致摸清楚了情况，急需工部都水司的人来帮忙。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朝着空青招了招手，示意人靠过来些。

空青低下身，姜芮便在她耳边下令：“查一下都水司郎中的软肋，家中是否有所需求。”有求才好做事。

空青听令：“是。”

空青一走，姜芮身边没了人。她低头继续翻看着。处州府总计原来有四十七万人。如果用修渠的命令送下去，引走的多是青壮年。老人和孩童以及大多妇女依旧留在原地，不会想着搬走。

当灾难发生，屋塌地陷落，山洪奔流而下，这些人是最难奔跑活下来的。不翻看不知道，一翻看发现一户里青壮年多是两三人，少则仅一人。而孩童老人妇女数量远超青壮年。

她脸上神情沉重，除了修渠之外，另外要想别的法子。人太多了。怕是要连哄带骗，再加让处州知州带头搬走。

正考虑着这事，姜芮忽意识到屋子里有些过于安静。她心头微跳，手装作不经意随着抬头摸上了脑袋上的簪子。簪子锋利，她可以眼都不眨用力趁人不备扎死人。

当看见左侍郎乐魏明关上门，姜芮缓缓挑眉开口：“乐大人是有事要说？”

乐魏明绷紧了脸，隔着一段距离放低声音，拱手行礼：“是，也不是……”

姜芮：“……什么叫是也不是？”

乐魏明不敢直说，隐晦开口：“陛下要在江南建立行宫是有南下的意思。殿下第一回亲自一人到户部，查看黄册。可是南下后打算先去后湖？”

姜芮是有这么个想法。后湖在应天州。不过去大体是走个流程。她这两天要想的事太多，一时没能明白乐魏明要说什么。

她用眼神丈量着两人距离，确定人没法在她拔下簪子前靠近她，才放下手拿起刚被送来没多久的茶水杯：“直说，别绕弯。本宫没耐心听你们一语双关。”

乐魏明心中摇摆，身子弯腰更加恭敬：“殿下。这次行宫建立动用的是私库。只是南下一趟，用的大抵不再是私库。户部的钱一向紧张，要是南下一趟，钱财紧缺，恐有别难。”

姜芮拿着茶杯的手顿住。

她来看黄册的另一个目的，就是想看看江南的钱财足不足够搬走并重建一个处州府。再加上要修渠，外库必要给各州府一定的钱。

刚在宫殿内想着要怎么补贴摄政王，结果这天下就和摄政王一样，徒有其表，内里半个银子都没有。她将茶杯用力敲在桌上，语气加重：“户部的钱都用在哪里？这几年没有任何事，你们户部就不懂存点钱么？”

乐魏明苦笑：“殿下，户部是当家的才知道柴米油盐贵。哪怕各处无灾无战，其实都要钱。官员们的钱财开支花完，边疆的将士粮草、战马、兵甲要钱，各地农耕为了让他们能多采用农具，增加农产，种一些不常见的品种，得补贴钱财进去。科举举办一次，每回都要钱。逢年过节，宫里头京城里哪里不要钱。最重要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宗室的钱财由地方拨给。地方开支多了，给户部的就少。有些藩王甚至多认义子义女以此来得到更多钱财。本朝税赋本就比前朝少得多。因此也不得不多收百姓税收。”

姜芮面无表情想到了荣王。当年荣王得了荣光，得了钱财，得了名声。盛子恒得到了什么？他得到了更加清苦的日子，最终走到荣王敌对面，成为父皇利剑，扛下背弃恩公的脏名。

所以，这是父皇针对荣王的原因。

而这也可以成为她对付诸多宗室的原因。

这世上可以有盛子恒，也可以有她姜芮。她现在确实也是有宗室支持在，毕竟那群人恨死了盛子恒。当然，后来恨也没用。他们恨又打不过摄政王，全被多年钱财养废。

果然兵权更重要。

她将茶水放到唇边，缓缓喝着。任由屋内寂静无声半响，她直接将茶杯砸了下去：“乐魏明。”

茶杯碎裂，在地上炸开。

被连名带姓叫，热水与茶叶都打湿到乐魏明官服上。他本就胆子不大，不然也不会多年不敢说出内心想法来。见到这仗势，他脸色骤然惨白，噗通跪拜在地，不敢抬头探看长公主脸色：“臣绝无别意。臣——”

“本宫说过，光提出这些事没用。要是给不出解决法子，全是废物。”姜芮看向跪拜的乐魏明，“你既然敢找本宫说，就是心里有想法。是不敢写到折子上说的话。你这些，本来找摄政王说最合适，你找了本宫，最好说点有用的。”

乐魏明颤着身子：“……臣没……”

姜芮语气没变，带着前世那种在最后战场上的杀意：“说！”

“臣，恳请重查黄册！臣，恳请改税！重收宗室世家商户！”乐魏明被吓得低声吼了出来。

吼是因为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想这个念头太久太久了，久到以为自己这辈子会带进棺材里。低声是实在害怕。他恐惧摄政王，此生不会去找摄政王支持自己的念头。却没想到，长公主能够与摄政王对峙，又怎么可能是普通女子？

姜芮坐在位置上，听到乐魏明的话直接笑了出来：“你还真敢说。”

这话出了口，她要是真当场实行，距离死绝对不远。宗室、世家、商户和在一起，能当场让朝堂上换个皇帝。让得利者吐出口里的钱，和割肉有什么区别。

“本宫听到了。”姜芮不再欺负乐魏明个老臣，“起来让人把地扫了。限你七日内写出点东西来，递交到长公主殿，交给本宫宫女桃兮。”

乐魏明愕然抬头：“殿下？”

姜芮摆手：“行了，忙着呢。你这事一时半会和本宫肯定说不清，赶紧去写。”

乐魏明刚才恐惧也没磕头，此时低下头颅，敬重磕了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