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驱魔
苍梧真人在青铜鼎外唤了一声“顾妙妙”，顾妙妙虚弱的应了一声。
苍梧真人道：“你果然沉得住气。”
顾妙妙气息奄奄道：“我既然能够重生，自然是有些异于常人之处。师父这是在考验我么？”
苍梧真人问道：“疼痛是否有所减轻？”
顾妙妙感觉泉水淹没的身体部位疼痛稍稍有些减轻，不再如刀割一般锐利，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钝痛，似乎有人在用重物狠狠击打。
苍梧真人听到顾妙妙虚弱的“嗯”了一声，继续说道：“你体内有魔气。山门的匾额有昊天神君的法力加持，妖力微弱的妖兽，或者被微薄妖气魔气沾染的凡人，都会被标记，但是可以顺利通过。你体内的魔气是有这匾额以来最浓重的，那匾额将你当做妖魔，几乎杀了你。”
顾妙妙有气无力道：“我不知道体内的魔气从何而来。仙师想必早就看出来了，带我来海云山是为了杀我吗？”
苍梧真人叹息道：“不想认我这个师父了？”
顾妙妙沉默片刻，轻声问道：“鼎中的水会不会没顶？”
苍梧真人道：“不没顶如何彻底荡涤你体内的魔气？”
顾妙妙感觉泉水越来越温暖，疼痛又减轻了些许，听见苍梧真人道：“你的体内充盈着魔气，已经贯通了你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只要将魔气荡涤干净，引入灵气，你的修为会一日千里，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苍梧真人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这样的体质，修仙成仙，修魔成魔，所幸魔气还未完全吞噬丹田，现在我要将你体内的魔气完全祛除。这青铜鼎名叫除秽鼎，就是海云山用来救治受魔气妖气沾染弟子的法器。这泉水中蕴含先天灵力，可以祛除魔气。”
顾妙妙苦笑道：“可是我在魔气被祛除前就会被淹死。”
苍梧真人道：“我现在传你呼吸之法，可保你无虞。”
顾妙妙心想若是一时半刻学不会又该如何是好，但是看着泉水缓缓上涨，渐渐淹没了自己的脚背，也只能收敛心神，专心听苍梧真人传授口诀。
苍梧真人叫顾妙妙背诵了几遍口诀，确认无误，命她按照口诀所授之法开始呼吸。苍梧真人走到除秽鼎边，凝神倾听顾妙妙的呼吸气息，纠正了一番，然后又听了一刻，开口赞扬道：“你果然天资聪颖。”
顾妙妙心神稍定，听见苍梧真人道：“我离开片刻，此处无人打扰，你安心在此呼吸打坐。”
之后鼎外再无声息。
顾妙妙听着泉水流入青铜鼎内淅淅沥沥的声响，承受着身体的疼痛，眼看着水位渐渐淹没了自己的膝盖，心中恐慌不已。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除秽鼎内的水位已经涨到了顾妙妙的肩膀，水温不断升高，闷热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刀割一般的撕裂之痛终于消失，沉闷的压迫痛感强烈而持久，没有止境。
顾妙妙浑身湿透，满面潮红，头上冒着白色的蒸汽，身体却还是不能动弹，她内心焦躁不安却无能为力。
四野寂静，远处偶尔有一声鸟叫，顾妙妙看着越来越暗的天空，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她无法避免的胡思乱想起来，苍梧真人传授的呼吸吐纳之法真的能够用于水下呼吸……
水位缓缓涨到了脖颈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远处传来聒噪的蛙鸣，顾妙妙心慌意乱，再也无法维持苍梧真人教授的呼吸吐纳之法。经历过死亡的人，对于死亡有着更深的恐惧。
心中一阵酸楚，顾妙妙的泪水不受控制的涌出来，和着汗水一起流入滚烫的泉水中。顾妙妙越想越委屈，好不容易重生，难道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再次死去？
想到这里，顾妙妙不管不顾的大喊道：“师父，不要丢下我！”
声音在除秽鼎内不住回荡，顾妙妙挫败不已，看来鼎内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她垂头丧气，喃喃念叨着“萧萧，萧萧师兄，你知道我在哪里吗？你会帮我吗?”
水位没过了下唇，顾妙妙吞下了一口泉水，只觉苦涩难忍，急忙吐出来，然后紧闭双唇。
到了无从选择的时刻，顾妙妙反而冷静下来，心思澄明，不再胡思乱想，心中默默背诵苍梧真人传授的呼吸口诀，依法而为，呼吸渐渐平顺下来。
泉水一点点上涨，渐渐淹没了顾妙妙的鼻尖。顾妙妙闭上双眼，感觉自己的呼吸依然畅通，没有在水中的窒息闭塞。她抑制住心中的狂喜，吸气更加绵长深远，吐气宁静缓慢，整个人进入了空虚忘我的境界。
外界的一切渐渐模糊，遥远的蛙鸣声也飘渺起来，然后一切不复存在，如入万籁俱寂之境。而后，只余心息相依，杂念全无，最后，便连呼吸也不复存在。
顾妙妙在一片虚空中徜徉，良久，感觉眼前寸许远的地方出现了亮光，星星点点，漂移不定，微弱不可捉摸。
苍梧真人守候在除秽鼎外，听着顾妙妙在鼎中慌乱的呼喊着自己，然后是竹影，面色平静。听到她喃喃念叨着“萧萧师兄”时，情不自禁的皱了皱眉。之后听到顾妙妙吐水的声音，他疾步走到鼎边，俯身向里看去，却见顾妙妙一脸平静，听她的呼吸绵长深远，已然入定，这才放下心来。
除秽鼎中蒸汽缭绕，顾妙妙的面容在蒸汽中渐渐模糊，泉水终于将顾妙妙完全淹没，苍梧真人伸出手指，指尖现出一根绿色的细藤延伸出去，钻入泉水中，无声无息缠住顾妙妙的脉门。他感受了一下顾妙妙的脉息，点了点头，之后困惑不已。
苍梧真人收回细藤，指尖在泉水上一点，顿时蒸汽大盛，水位开始迅速下降，一直降到顾妙妙脖颈处，苍梧真人手一挥，顾妙妙的头发和脸上的水珠瞬间化作蒸汽，顺着除秽鼎内壁升腾，再散出鼎外凝结成水珠滴落。
顾妙妙在虚空中恍惚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应了一声，用力睁开双眼，发现泉水已经降至脖颈处，鼎内蒸汽顺着内壁缭绕上升，头顶是苍梧真人平静的面容。
关切的眼神令顾妙妙莫名酸楚，她低下头，轻声道：“师父，谢谢您来看我。”
“妙妙，此刻感觉如何？”
“疼痛，闷热，”顾妙妙觉得自己一刻也坚持不下去了，问道：“我还要在这鼎里坐多久？”
“祛除魔气极其艰难，稍有不慎便会损伤根本。除秽鼎和聚灵泉一起使用，虽然见效缓慢，却不伤身体。按我的估算，你体内魔气需七七四十九天方可祛除干净。”
顾妙妙非常想骂人，却只能努力露出笑容，道：“师父，有没有办法缩短时间？”
苍梧真人淡淡道：“我传授你吐纳呼吸之法，你掌握得甚好，勤加练习，必有效果。”
顾妙妙见苍梧真人答非所问，也不强求，低头发现泉水水位下降，疑惑道：“这水位怎会下降？我原以为水满后会溢出鼎外，怎么竟会下降？”
苍梧真人道：“聚灵泉是昊天神君特意为海云山弟子驱魔疗伤所留，子时水量减少，午时水量增加，每日循环往复。我考虑到你还是凡人体质，承受不住，第一日允你多休息两个时辰，提前降下了水位。”
顾妙妙连道多谢师父，苍梧真人道：“今夜水位会维持在此处，水温也会缓慢下降令你舒适。你此刻便可以闭目休息。”
顾妙妙想挪动一下身体，却还是无能为力，所幸身体浸泡在水中，倒也没有感觉到僵硬麻木，浑身的疼痛似乎有所减轻，但是就这样入眠，恐怕也做不到。
苍梧真人见她不安，柔声安慰道：“放心，为师今夜就守护在这里。”
顾妙妙踌躇良久，低声道：“师父，七七四十九天我就泡在这鼎中，委实不便。”
苍梧真人道：“你是说凡人的日常需要么？实话告诉你，这聚灵泉便如同母亲的胞宫之水，你便如胎儿在母亲胞宫之内。胎儿既不需要吃喝，也不需要排泄。明白了么？”
顾妙妙还想说点什么，苍梧真人道：“好了，你既然睡不着，我帮帮你。”
顾妙妙诧异的抬起头，苍梧真人宽厚的大掌轻轻覆盖在她的头顶百会穴处，一股温热的气息丝丝缕缕渗透下来，顾妙妙只觉得浑身酥软，眼皮也渐渐重得抬不起来，头一低沉沉睡去。
一夜熟睡无梦。
顾妙妙忽然觉得头顶有什么尖利的东西划过，睁开眼睛抬起头，看见了灰色的长喙，黑色的喉部，乌黑的眼珠，雪白的羽毛，朱红的头顶，正是一只仙鹤。
一个苍老生硬的声音传来：“醒了，练功。”
顾妙妙看着仙鹤不住转动的黑眼珠和微动的喉部，确定是它在跟自己说话，估计它应该是哪位真人豢养的神兽，恭恭敬敬道：“多谢仙鹤前辈关照！您是我师父的……”
“叫‘鹤爷爷’，练功！”
就这么多了一位爷爷，顾妙妙无言，见仙鹤如此惜字如金，知道问不出什么，只得打起精神，呼吸吐纳，让意识进入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