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我的心意

不知多久，梦璃只觉周身燥热，渐渐转醒。许是因为穿着夹袄又捂了被子，地龙烘得人虚汗淋漓。

她扯了扯汗湿后贴在颈上的兔毛领子，起身去开窗户。

皎月当空，墨蓝色的夜幕里竟飘着雪。

皓月雪与太阳雨一样罕见，世人喻之吉祥，可梦璃却无半分欣喜。凉风袭来，只觉冷入骨髓。

正欲关窗之时，目光不经瞥见院中似乎站了一人，纤手僵在窗户上，梦璃转身便奔了下去。

听到声响，萧如白缓缓转身。他肩头落满了雪，发也染白了。梦璃清晰地感受到心痛，这份心痛激荡开来，一遍遍怂恿着她上去掸掉他身上的雪，拉他进屋暖一暖。

可她硬是狠着心，站在云廊下，言不由衷：“我若不醒，你是打算站一夜吗？”

“我怕你醒了想见我。”

“师傅一点儿也不想见你，你还是赶紧离开吧！”云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取下挂在手臂上的披风，裹住了那个单薄的身影。见萧如白不动，索性走上前去，又重复了一遍。

“这是我与她的事情，无需旁人多言。”

云戟瞬间攥紧了拳头，令他气愤的不是萧如白的孤傲，而是即便二人心生嫌隙，他始终是那个被挡在外面的人。

“云戟，住手！”梦璃赶紧拉住了他，“你先回去，有些事，我想亲自问明白。”

大雪簌簌而落，整个院落一片苍白，衬得萧如白面色更无一点血色。

梦璃有些不忍，微微偏了头：“你为何不问？”

萧如白不知梦璃的记忆恢复到何种程度，只是小心翼翼道：“无论你做什么，你一定有你的道理，我能做的只有接受。你做什么，我便受什么。”

“可有解释？”

“并无。”

“可有愧？”

“……”

对于梦璃，他始终是心怀愧疚的，所以再见她时，除了爱，还有弥补。他想把世上最好的都给她，想让她开心，护她周全。

“我是替身吗？”

趁萧如白愣神的功夫，梦璃咄咄紧逼：“还是承载他人记忆的容器？”

萧如白意识到事情不对，急忙辩解：“梦儿，你是不是听信了什么谗言，你怎么会是替身呢？你就是你啊！”

梦璃退后一步，躲过了他的手，面色决绝凝重，抬手便催动了额上的魂丹。

萧如白的眉心瞬间有了感应。

“我问你，这颗魂丹是我的吗？是不是你为了救活梦仙，将她的魂丹放在我身体里，等她慢慢苏醒，我就会……就会……”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傻丫头，竟然自己吃自己的醋。

萧如白一笑，宠溺地抚她的面颊：“你在想什么呢，那颗魂丹……”他很想狠狠揉搓一把，给她点小小的“惩罚”，可她眸中突然闪过一丝殷红，惊得他心猛一沉，遂改了口：“你说的对，这颗魂丹，不是你的。”

那原本充满宠溺与嗔怪的一笑，在这句话出口后，反倒有些阴森了。

梦璃明显一僵，连连后退好几步。雪下得颇深，所以脚步有些艰难，等她站稳再次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时，那份愤怒与仇视简直能将人整个刺穿。

萧如白恢复了平淡无波的神色，院里雪落无声，震耳欲聋的分明是心碎的声音。

梦璃倔强地与之对视，眼角强压的委屈令光洁的额头上拧出个麻花来，她拼命咬着嘴唇，可眼泪还是不争气。

或许是不忍看她这样，最终，他低了头。

她的声音带了哭腔，利刃般扎在他心尖上：“你知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有多开心吗？虽然，你是高高在上的夜神，可我无数次对自己说，说不定我就是不一样的，说不定你会喜欢我……我承认，我对你仰望过，憧憬过，喜欢过……爱过……

我以为你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神仙，让我活命，救我出囹圄，可是……这种好事怎么会落在我头上呢……

我以为，在碰到你以前，我们彼此没有过去，就像我留着空白等你……原来，原来……是我错有持花梦……不是持花人！”

梦璃肝肠寸断，泪水磅礴，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会如此狼狈，一腔深情皆付予东风。风雪肆刺骨，被眼泪浸润过的脸颊刀割一般，可她全然不顾。

最令她痛心的，是萧如白，始终未发一言

他虽不语，但这凄凉的夜，这凛冽的风，甚至是这应景的雪，都在替他言语。

只一眼，她就明白了。

她想说一些决绝的话来掩饰此刻的难堪，可数次哽咽皆无法出口。

眼眶是热的，泪水是冷的。

她恨自己的不争气，哪怕在最后的离别时刻，都没能潇洒一回。

所以她转身逃了。

她紧紧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再哭出声，妄图以此来挽留最后一丝尊严。

今夜的雪大得出奇，寒冷迅速吞噬了她残余在周围的温度，萧如白艰难伸手，只抓住了一丝缠绕在指尖的寒风。留在地上的脚印迅速被雪填满，她的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长街吻过千堆雪，直到趔趄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始终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脚步越跑越快，她妄图逃离悲伤。昨日的温情似乎还萦绕在身旁，他独有的桂花香气、一尘不染的衣袂、眉眼、笑容、温润的唇……

直到撞到什么，梦璃才发觉自己流了太多泪，多到只要一睁眼，便会连同着过往翻涌而出。

“梦儿……”云戟扶住她，那份心疼丝毫不掩饰。

此时拼命忍耐着的那一丝理智顷刻崩塌，她拼命捶打着眼前的胸膛，不管不顾，歇斯底里：“为什么会这样？这到底是为什么？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那么信任你，依赖你，到头来只是个替身……”

泪水倾斜而出，一下子模糊了双眼，积压到极限的愤怒与悲伤似乎找到了宣泄口。

她什么也看不清了，看不清眼前，也看不清前面的路。

他给予的温柔与深情，美得像一场梦，令人沉溺其中，忘乎所以到从未去思考过它的真实性，可他那么多次的舍生忘死，怎么会有假？他深邃的眸子深情地望过来的时候，仿佛要把人心都融化，灵魂都望穿，这怎么会有假呢？

是的，不会有假。

他的心不假，那柔情也是真的，只是他心里的那个人，不是自己罢了。

“阿璃，你还有我，还有我……”

耳边传来云戟的声音，她觉得身体被抱紧了，手臂处吃力，疼痛令她清醒了不少。

云戟感觉怀里轻微挣了一下，遂松了力道捧起那张被风雪与泪水浸润的脸：“阿璃，你还有我，我要你知道，在这个世上，总有一个人是在乎你等着你的，不管在什么时候，反正你要知道，总有这么个人。”